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谨呈
陕西制置使、五路兵马节制种师道钧鉴
昭猥以菲材,谬膺重寄。仰赖威德,将士效命,旬月之间,幸无陨越。谨将近日战况,条陈如左:
一、水洛城守御事
十二月十一日,西夏东路主帅野利成麟率精锐万余,围攻水洛城。昭急调德顺军副兵马钤辖韩景岳驰援。
韩景岳于十三日入城后,缮完守具,激励士卒,登陴固守。西夏军连日猛攻,云梯冲车昼夜不息。韩景岳亲冒矢石,巡城督战,凡三昼夜间,击退敌军进攻十有三次。城上箭矢告罄,则以滚木礌石代之;滚木用竭,则以沸汤热油浇之。韩景岳身被数创,左臂中流矢,仍裹创奋战,不肯下城。
至十二月十六日,西夏军攻势顿衰。十七日,野利成麟知囤塬堡已失、粮道断绝,遂连夜撤围北遁。水洛城得以保全,秦凤门户不失,皆韩副钤辖力战之功也。
二、柔狼山城攻略事
十二月十一日,陇城县兵马监押谢长风,奉昭之命,率本部兵马及特战队共四千余,出清水河谷,深入西夏境内。
谢长风先破野利氏别部五千帐,剪其羽翼。旋于十三日,乘胜奔袭西寿保泰监军司巢穴柔狼山城。以奇兵夺取城门,尽歼守军,遂克其城。
柔狼山城乃西寿保泰监军司治所,储积甚厚。此城既下,西夏东线后方枢纽尽失,其军心士气为之瓦解。
三、仁多洗忠归降事
昭率部北上之初,与西夏西寿保泰监军司统军仁多洗忠遭遇于野狼谷。仁多洗忠率本部精骑六千余人,据险而守。
昭以清河弩阵正面压制,以特战队侧翼包抄,激战竟日,仁多洗忠部伤亡过半。昭念兵凶战危,不忍多杀,遂遣人入其营中,谕以顺逆,许以保全其部众家眷。仁多洗忠审时度势,遂率残部三千余人归降。
归降之后,仁多洗忠深明大义,自请为前锋,引昭部潜行至囤塬堡。其于西夏军情地理了如指掌,又于蕃部中素有威望,招抚附近部落,使昭部得以全力攻堡,无后顾之忧。
四、囤塬堡奇袭事
囤塬堡乃西夏东征军粮草囤积之所,驻有精兵六千余人,由都统军野利仁礼亲自坐镇。昭得仁多洗忠为向导,遂定奇袭之策。
十二月十五日夜,昭率德顺军主力及仁多洗忠降兵共计三千余人,潜至囤塬堡外围。令特战队先登东面峭壁,缒入堡内,摸掉岗哨,打开堡门。复令铁山,仁多洗忠率部假扮西夏败军,赚开南面寨门。冯虎臣率骑兵绕至西面,待南面打响后同时冲营。
是夜,三面齐攻,弩矢并发。西夏军猝不及防,营中大乱。昭亲率特战队在堡内截杀溃兵,阵斩都统军野利仁礼于堡中巷道之内。守军群龙无首,或降或遁,至天明时分,全堡已为昭部所控。
此战缴获粮草二十余万石,军械辎重不计其数。西夏东征军赖以支撑之粮草基地,尽归我有。
综观此役,韩景岳守水洛城以挫敌锋,谢长风拔柔狼山城以断敌后,仁多洗忠审时归命以为我用。昭不过率偏师,乘间蹈隙,侥幸得手而已。诸将之力,将士之命,昭何敢居功?
所有缴获粮草军械,已陆续组织运输队运回陇干县。阵亡将士名录及功勋簿,另册呈报。
伏惟钧鉴。
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谨禀
宣和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种师道坐在京兆府的经略使署后堂里,展开那封战报。
他没有笑。
老将军的眼珠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字迹,速度不快,像是在吃力地辨认每一个墨迹。看完最后一行,他缓缓放下战报,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向窗外。
窗外是冬日灰白的天。
种师道没有说话,就那么愣愣地望着远方。老眼里有泪光一闪,很快被他眨了回去。
堂中立着几个将领——,郭景通、姚平仲、刘维辅、萧承烈等,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他们看见种师道这副神情,心里都是一沉。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最怕看见主帅这副样子——不是怒,不是悲,是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中军统领郭景通率先上前,低声道:"仲帅,出了何事?莫不是哪路又——"
种师道回过神来,看了众人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一笑。
"你们自己看吧。"
他将战报递了下去。
郭景通接过,展开,先看了头一行,目光便顿住了。他往下扫,越看越快,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惊愕,再变成一种几乎压不住的振奋。他看完,没说话,把战报递给了姚平仲。
姚平仲看完了,递给刘维辅。
刘维辅看完了,又传给后面的人。
战报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堂中始终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这些会打仗、常打仗的人,比谁都清楚一件事——一场大战局,打到最后,往往就差一个突破点。前方僵持数日,各路防守,寸步难进,不是兵不够,不是将不行,是缺一个能撕开口子的地方。
现在口子撕开了。
天都山防线洞开,柔狼山城失守,囤塬堡被拔,野利仁礼授首,仁多洗忠归降——西夏东线的粮道断了,后方空了,军心散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接下来这个仗,不再是守,是攻。不是苦撑,是追击。
所有人都明白了。
沉默了半晌,一个人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原真定兵马钤辖,现调任绥德军知军——萧承烈。
他是种师道旧部中少有的敢打敢冲之人。他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种帅——绥德军主力已于甘泉完成战前集训,整训完毕,兵甲齐备,士气可用。末将请命,由甘泉沿河谷北进,直取延川。收复延川后,东进清涧,打开绥德军南下通道,与鄜延路主力合击西夏东征军侧翼。"
话音落下,堂中像是有人在炭盆里添了一扇风。
将领们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请战声此起彼伏。有人要打横山,有人要出庆州,有人要沿泾原路反推镇戎军防区。攒了两个月的窝囊气,此刻全涌上来了。
种师道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急着说话。他扫视了堂中每一个人的脸——年轻的、年长的,兴奋的、涨红的——一张一张看过去,目光沉稳而缓慢。
堂中渐渐安静下来。
种师道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先将此战报传遍西北五路兵马。再着人速递京师一份,呈枢密院。"
他顿了一下。
"命各路兵马——枕戈待旦,准备反攻。"
四个字,"准备反攻"。堂中没有欢呼,但每个人的脊背都挺直了一分。
东京汴梁,十二月二十一日。
童贯陪着金国使者进了汴京。
那一行人从宣德门入,沿御街而过,前头是金国使者,身着左衽皮裘,头戴狐帽,身后跟着一队金国护卫。童贯走在金使身侧,面带微笑,不时抬手指点沿途宫阙,殷勤得很。
宗正寺就在御街西侧。王浩川今日轮值,恰好站在宗正寺门前,远远看见了这一行人马。
他站住了脚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金国使者。十二月。入京。
他在心里飞速转了几个念头,忽然恍然大悟——辽国的燕京,已经被金国打下来了。金国这是来跟大宋谈卖燕京的事儿了。
海上之盟。燕云十六州。联金灭辽。
他摇了摇头,轻轻吐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是他知道的历史走势。他们五个人,穿越而来,搅动西北一隅,已经让陇城县成了一个不一样的存在。但东京汴梁的天下大局,朝堂上的帝王心术,辽金宋三国的鼎立之势——这些东西,不是他们五个能改变的。
就让赵佶买吧。燕云十六州,花多少钱都行。那是赵佶的梦,也是赵佶的劫。
他转身回了宗正寺。
——
崇政殿。
王黼和蔡攸并立于御前。
王黼拱手道:"陛下,蔡枢密此次与西夏使臣谈判,所争取之利益极大。西夏做出之让步,可以说十分巨大——所有先前要求全部取消。撤出占领之地,不再要求割让镇戎军防区,只求增加岁赐三万两白银。"
赵佶没有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西夏让步如此之大,会不会正如王浩川所言,战场形势已发生了重大变化?还是不要着急签署为好。"
蔡攸拱手道:"陛下,枢密院所遣催战信使已飞鸽传回消息——鄜延路、环庆路、泾原路,三路均处防守状态,未有寸进。秦凤路与熙河路路途较远,战报尚未传回。"
赵佶道:"会不会是秦凤路战事有所突破?"
蔡攸道:"确有此可能。但秦凤一路即便获胜,对其余四路亦难起到扭转之效。况且,纵使我大宋最终大胜、收复失地,恐怕亦需数月之久。既然三万岁赐即可解决,何必使生灵继续涂炭?"
赵佶闭上了眼睛。
那个年轻人的声音又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陛下,战报不到,协议不要签啊。"
那语气里的真诚,那目光中的焦急。他能不信吗?他信。但他同时也清楚,战报要从前线传回京师,最快也要半月。等到战报来了再签,西夏使臣已经走了。
可万一签了呢?万一西夏当真已是强弩之末,这一纸盟约,岂不成了自损之举
他闭着眼,手指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了几下。
王黼在一旁轻声道:"陛下,西夏使臣已定明日回返。"
殿中安静了片刻。
赵佶睁开眼。
"好吧。"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三万两白银,若能使大宋百姓免于兵灾之苦——这钱,我们出。"
——
十二月二十二日。
宋夏签订停战协议,即刻生效。双方边境恢复至战前状态。因使者被杀而引发的两国之战,至此终结。重修旧好。
协议书上盖了两国的印。
赵佶看了很久,才在上面落下御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