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笑几家愁。
谢长风现在,就很愁。
自从他带着人马埋伏到这处预定截杀柔狼山城援兵的地点,已经足足过去了两个时辰。太阳从正午等到偏西,风从冷吹到更冷,别说援兵,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幸好,他们这一路抢来的物资倒是真不缺。
肉干有,奶酒有,干奶块也有。
谢长风一会儿啃两块肉干,一会儿抿一口马奶酒,一会儿又咬着奶块蹲在坡后看远处地平线,满脸都写着一句话:
人呢?
柔狼山城的援兵没等来,尿倒是等来了三回,大号也等来了一次。
他早把斥候撒出去了三拨,每一拨回来,回报都一样:
“启禀谢将军,柔狼山城未见出兵。”
“启禀谢将军,还是没动静。”
“启禀谢将军,城里安静得很。”
到了最后一拨回来时,谢长风正蹲在一片背风土坡后出大号。那斥候远远看见他蹲着,也不敢太靠近,只好站在十来步外,小心翼翼抱拳道:
“谢将军,您忙着呢……敌人援兵还是没来啊。”
谢长风蹲在那儿,脸都黑了,头也不回地骂了一句:
“滚!”
那斥候如蒙大赦,转头就跑。
谢长风提着裤子站起来,越想越憋屈。
这仗打得太不对劲了。
按他们原先的盘算,李奎、王贵那边干掉野利分支外围,留出报信通道,再由他带人半路埋伏,只要柔狼山城真派援军出来,他们就能狠狠干一票大的。杀掉援军,趁敌人兵力不济,回身攻城,拿下柔狼山城,再回头拿下野利部落,一箭三雕,三全其美。结果现在倒好,野利分支那边狼烟肯定已经点起来了,这边却连根援兵的毛都没瞧见。
这就很恶心了。
说明柔狼山城那边,多半已经看破了他们“围点打援”的路数。
谢长风想到这儿,心里越发烦躁,忍不住又摸出一块肉干狠狠干啃了两口。
比他更难受的,是李奎和王贵。
两人这会儿正对着野利分支的内城发愁。
外围能抢的东西,大多已经抢得差不多了;能烧的地方,也烧得七七八八。为了把“宋军主力压境”的气势做足,李奎甚至命人直接把从陇城县调来的大车拉到阵前,当着内城守军的面一车一车往外装货。
皮货、粮袋、铜锅、木桶,能搬的都往车上搬。
前前后后,已经拉走了十几车。
这就很嚣张了。
可偏偏,城里那帮人就是不上当。
他们就缩在内城土墙和木栅后头看着,死活不出来。宋军若靠得太近,城头便是一阵弓箭招呼;若退得远一点,人家就连弓箭手都不露面,只在墙后头抛射。城上只留三五个放哨的,探头缩脑,专门盯着宋军动向。
李奎气得牙痒痒,却又真不敢硬攻。
因为谢长风走前说得很明白:
不用攻内城。
谁若因为攻内城造成过大伤亡,回头他亲自算账。
于是,场面一时间竟变得有些诡异。
李奎把清河弩骑兵一字排开,专门在外头用远程火力掩护运输队装货。王贵则带着骑兵沿着外围来回巡弋,提防内城守军忽然冲出来。那架势,像极了后世武装押运现银,严肃得吓人。
而两班轮换下来的军士,则干脆就在不远处啃干粮、喝水、轮流休息。
一边盯着内城,一边等谢长风那边截到援兵的消息。
可消息一直没来。
另一边,岳飞带着步兵、炮兵和大车队,原本正按计划朝柔狼山城方向推进。
他走到半道,便远远看见东边浓烟滚滚,知道李奎、王贵那边已经打起来了。再等了半天,谢长风那边却始终没传来“援兵已出”的消息。
岳飞立刻便明白了。
柔狼山城没上钩。
或者说,守城的人已经看穿了他们这一手。
既然援兵不出,那他再领着步兵炮兵往柔狼山城方向硬凑,意义就不大了。白白拖在半路,反倒浪费时机。
岳飞看了看天色,见未时都快过了,仍旧没有半点动静,当即不再犹豫,立刻派人去通知谢长风,然后下令全军转向。
“改道向东。”
“去助李将军、王将军,先把野利分支彻底吃掉。”
随着军令传下,三千多步骑与炮兵立刻调头,沿着草原向东急行。
等到日头偏西、天光渐暗时,岳飞终于带人赶到了野利分支外。
李奎和王贵一见他来,眼睛都亮了。
“鹏举!你可算来了!”
李奎勒马迎上去,指着那座缩在火烟后头的内城骂道:
“这帮狗东西缩得跟王八一样,死活不出来。你再不来,老子都快把他们看吐了。”
岳飞抬眼看了看那座不大的土城,又看了看外头被烧成黑架子的帐群,心里立刻有了数。
他也不废话,直接下令布炮。
六门中型佛朗机炮很快被推到阵前,炮口对准土墙和寨门。炮手们装填、校准、点火,一整套动作已做得极熟。
片刻后——
轰!
轰轰轰!
六门炮几乎同时开火,火舌猛地喷出,震得地面都跟着一颤。实心炮弹狠狠砸向土墙和寨门,原本就不算坚固的小城墙,当场被轰得尘土飞扬,砖土乱崩。
第二轮炮响后,内城靠近寨门的一段墙体便彻底塌了下去。
而那道木门,更是被直接炸飞了半边。
城里守军显然也没想到宋军竟会突然拉来这种重东西,一时间惊得大乱。紧接着,他们也知道自己再缩着不出来,就是等死,索性就拼了。
木栅后头一阵呼喝,上千名西夏兵提刀持枪,疯狂地朝外冲来。骑兵冲在最前面。
那是彻底拼命的架势。
若是只有李奎、王贵原先那点骑兵,这帮人真红着眼杀出来,就算最后败了,也必定会给宋军造成一些伤亡。
可现在不一样了。
两百骑兵弩手已经列在两翼。
三百步兵弩手也已展开。
最要命的,是阵前还多了十门轻型佛朗机炮。
西夏兵才刚冲出缺口,迎面便是一片箭雨和炮火。
清河弩近距离攒射,箭矢像割麦子一样一排排撂倒冲在最前头的人。步弩手站在后面轮番放箭,射得对面根本抬不起头。轻型佛朗机炮一炮一炮打出去,碎石、铁片、土块、人体混成一片乱飞,惨叫声几乎连成了线。
不少西夏兵还没冲到宋军阵前,便已经死在半路上。
胆气,瞬间就被干崩了。
少数真正冲近的骑兵,也立刻撞上了长枪阵。宋军步兵把长枪一排排平端出去,枪锋如林,西夏骑兵扑上来一个死一个,根本冲不开。
前后连一炷香都不到,冲出来拼命的西夏兵就彻底崩溃了。
李奎和王贵早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见对面终于垮了,几乎是同时吼了一声:
“杀进去——!”
骑兵轰然冲入缺口。
岳飞也没光让骑兵往里扎,立刻下令步兵跟进。除去留下五百人看护炮兵和阵地,其余三千多宋军一股脑杀入了内城。
而也就在这时,谢长风终于带着伏击援兵的队伍赶回来了。
他远远便看见城墙塌了、寨门飞了、宋军已经冲了进去,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
“奶奶的,来晚了!”
可嘴上虽这么说,人却一点没耽误,立刻带兵补了上去,从另一侧包抄进城。
这一仗到了这里,便再无悬念。
天光彻底黑下来前,宋军已完全占领了整个野利分支大部。
等真正开始清点缴获时,连见惯了大场面的谢长风都看得眼发直。
这大部落的冬储,实在太肥了。
光俘虏下来的妇孺老弱,便将近五千人。
剩下的各类牲畜更是吓人:
劣马、老马、挽马,约四千匹;
黄牛、牦牛,七千多头;
绵羊、山羊,四五万只;
老弱骆驼、笨驼,也有两千多峰。
至于粮草、皮货、奶制品、盐巴、铜铁器物,更是堆得满坑满谷。光内城里的冬储粮,就够两万人吃上三个月。
最让谢长风眼睛发亮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内城里居然有军械库。
虽然大批精良器械早已被出征兵马带走,可剩下来的弓、刀、皮甲依旧不少。除此之外,还有些简易攻城器械——抛石小炮、撞木、破门长杆、爬城长梯、毡盾云梯,一样样都整整齐齐堆在那里。
谢长风看得两眼放光,几乎是立刻跳了起来。
“快!快!”
“连夜往大宋境内运!一件都别给我糟蹋了!”
徐顺这时也又带着运输队赶了上来。
这一次,因为抓了大量俘虏,许多搬运重活都可以直接交给俘虏去干。加上宋军自己带来的大车,还有部落内城本身留下的大量车辆,一车一车货物不断往宋境方向拉,车队竟真排起了长龙。
草原夜色里,满眼都是火把。
有往南去的装货车队,也有从后方赶来接货的空车。牛马嘶鸣,车轮滚滚,来来去去,像一条在夜色里缓缓流动的长河。
谢长风站在高处,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运输队,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鹏举啊,我们这回,是不是就要过上幸福生活了?”
岳飞站在一旁,看着满地战利品,脸上虽也带着笑意,却没谢长风那么飘。
他想了想,还是很认真地说道:
“谢将军,我们这里确实收获极大。可西夏这次南下,打破我朝不少城寨,掠去的钱粮人口,恐怕也是我们的数十倍。”
谢长风扭头看着他,愣了两息,忽然叹了口气。
“果然有大局观。”
“跟你一比,我格局小了。”
岳飞没太听懂什么叫“大局观”,也没太明白“格局小了”究竟是在夸还是在叹,只是笑了笑,没接这句。
谢长风又低头看了看外围那些早被烧成灰架子的毡帐,脸上忽然浮出痛心疾首的表情。
“其实吧,这回最大的损失,还是决策失误。”
岳飞一怔。
“怎么,谢将军那边有伤亡?”
“不是。”谢长风抬手指着外头那一大片焦黑的帐篷,语气极为沉痛,“这些毡帐……要是不烧,现在不也都是咱们的吗?”
岳飞先是一愣,随即没忍住,笑出了声。
“谢将军,今日便在这里好好歇一夜吧。”
他抬头望向北边黑沉沉的夜色,眼里却已隐隐有了明日的战意。
“明天,全力进攻柔狼山城。”
“那里的东西,只会更多。”
谢长风一听,方才那点“烧毁财产”的痛惜之情瞬间一扫而空,整张脸都笑得见牙不见眼。
“吆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