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没有想到,仁多洗忠的受降进行得比他预想的要顺利得多。
不到一个时辰,五员大将便在仁多成忠的带领下,再次来到了他那座简陋的帐篷前。五人皆未带甲,未佩刀,未带亲随,空着手走来,在帐前列成一排。
林昭没有立刻见他们。他让人把五将分别带进不同的帐篷,分开谈话,分别审问——就跟审犯人一样。
问的问题也不复杂:仁多洗忠帐下有多少人,多少匹马,多少张弓,粮草还能撑几日,防御工事是如何布置的,昨夜是否有过秘密商议。五个人的回答被一一记录,然后放在一起比对。
结果令人满意。
核心问题上的答案基本一致,细微的出入也只是因为有人知道得多、有人知道得少,并没有原则性的矛盾。
林昭这才点了点头。
第一步,算是过了。
第二步,林昭让冯虎臣从五将中挑出一人,放他回去,命其带本部出降。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那个蕃将带着约七百人,排成一列纵队,缓缓走出了防御工事。队伍中没有旗帜,没有号角,只有沉默的脚步和低垂的头颅。按照林昭的要求,所有士兵都把武器和甲胄放在了指定位置——刀枪堆成小山,弓弩码放整齐,甲胄叠成一摞一摞的,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芒。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没有发生任何骚乱。
消息传到隆德寨时,冯绍远正和左勇宁在寨中商讨下一步的作战配合——两人前脚刚商量完“如果仁多洗忠再来攻,该如何应对”,后脚便有亲兵飞奔来报:仁多洗忠投降了,野狼谷北正在受降。
冯绍远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猛地转头看向左勇宁:“少将军这是在前线做了什么?竟然把人给打降了?”
左勇宁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但很快便咧开了嘴:“管他做了什么,降了就是好事!走,咱们去看看!”
两人带着五百军士,匆匆赶往野狼谷北。
受降还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继第一名蕃将之后,第二名、第三名蕃将也先后带着各自的部曲走出了防御工事。三批人马加起来,共计一千七百人,全部在指定地点解除了武装,被宋军分批安置。
午时刚过,陇干县那边也得到了消息。
马步军都指挥使刘明远正在城中值守,听到传令兵的报告时,他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住。他一边让人火速通知正在水洛城方向的韩景岳和正在干山防御的赵孝恭,一边把县城的事务匆匆交给了魏成业,自己点了五百骑兵,打马便往野狼谷方向赶。
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林昭抵达德顺军才两天——两天时间,先是解了陇德寨之围,又在野狼谷跟仁多洗忠对峙,现在竟然直接把仁多洗忠给打降了?
他在马上摇了摇头,心里忍不住感叹了一句:老相公啊,你这徒弟,是真能干啊。
刘明远赶到野狼谷北时,受降已经接近尾声。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向营地。林昭远远看到他过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文书,迎了上去,拱手施礼:“刘叔,您来了。”
刘明远赶紧回礼,心里又是一阵感慨——这么有本事的人,还这么谦虚,对他们这些西军老将尊重有加,实在是难得。
林昭直起身,语气恳切地道:“刘叔,受降这块我不是很懂,接下来就麻烦您了。”
刘明远连连摆手:“少将军切莫如此客气。仗能打到您这个程度,我们这些老将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老相公若是知道了,定然高兴得很。”
他顿了顿,又道:“接下来的事就交给属下,您且去歇息一下。”
林昭确实累了。从昨晚在陇干县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神经一直绷着。但他没有去歇息,只是退到一旁,看着刘明远接手受降事务。
刘明远毕竟是西军老将,处理起这类事情来驾轻就熟。他接手之后,受降的速度明显加快——登记造册、清点兵器、安置降兵、划分营地,一切都有条不紊。不到半个时辰,所有士兵的武装便已全部解除。
最后,轮到仁多家的嫡系亲兵。
这一批是由仁多成忠亲自带出来的。年轻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神情平静,步伐沉稳。他身后的亲兵们也都很安静,没有喧哗,没有骚动,默默地走到指定地点,放下武器,脱下甲胄,然后在宋军的引导下前往安置营地。
等到所有兵丁都完成了受降,防御工事的入口处,最后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人约莫五十岁年纪,身材魁梧,面容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眉骨突出,一双眼睛虽然历经风霜却依然锐利。他的鬓角已经斑白,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皱纹,那是岁月和风沙留下的印记。
他没有卸甲。
他仍然戴着头盔,穿着完整的铁甲,腰间还挂着一柄腰刀,一步步地朝宋军大营走来。他的步伐很稳,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丝毫没有败军之将的颓丧。
周围的宋军士兵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目光都集中在这个人身上。
林昭远远看见,立刻站起身来。
他没有犹豫,大步迎了上去。走到近前,林昭整了整衣甲,双手抱拳,郑重地施了一礼:
“老将军弃暗投明,免去多少生灵涂炭。德顺军兵马钤辖林昭,这里谢过了。”
仁多洗忠显然没有料到,德顺军的统帅会亲自迎出来。
他站在原地,怔了一怔。他原本以为,自己一个降将,能不被羞辱便已是万幸,最多是刘明远那样的将领来接收他的投降,却万万没有想到——林昭会亲自走到他面前,以礼相待。
这位在西夏军中征战了半辈子的老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
“林将军……在下只是一个降将,一个罪人,不敢担林将军的礼啊。”
林昭直起身,走上前去,伸出手,亲热地挽住了仁多洗忠的手臂,语气温和而坚定:“老将军说哪里话。从今往后,你我不是敌人,是同袍。走,咱们进帐说话。”
仁多洗忠被他挽着往前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下头,看着那只挽在自己臂上的年轻的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站在寨门前看着这一幕的刘明远,仰头看了看天。
老相公啊,你收了个什么妖孽?
才二十出头,这人心拿捏得如此娴熟。
消息传到水洛城时,韩景岳正在城头巡视。
他听完传令兵的报告,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城头上回荡,引得周围的士兵纷纷侧目。
“传令三军——”韩景岳大手一挥,“少将军已经打败南线进攻的隆德寨西夏军,仁多洗忠投降了!”
消息在军营中迅速传开,士兵们奔走相告,原本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振奋的欢呼声。
而在干山—独熊岭防线,赵孝恭刚刚打退了西夏军的一次进攻。他正靠在壕沟边上喘着粗气,满身是泥,脸上还带着一道被碎石划开的血口子。传令兵带来的消息让他猛地站了起来。
“兄弟们!”他扯开嗓子,声音沙哑却洪亮,“西寿保泰军司南线全军覆没了!都给爷拿出勇气来——干山—独熊岭,连毛都不能让西夏人过去!”
防线上爆发出震天的吼声。
野狼谷北,大帐中。
林昭请仁多洗忠坐下,又让人上了热茶。两人对面而坐,中间隔着一张简易的木案。帐外是来来往往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受降的收尾工作还在继续,但帐内却有一种难得的安静。
林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仁多洗忠,开门见山地问道:
“仁多将军,我有意要从野狼谷北叩关西夏,进入腹地。你有什么建议给我吗?”
仁多洗忠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茶碗,抬起头来:“现在西寿保泰的柔狼山城空虚,守军仅有三千人。守将是野利仁礼的女婿,名叫萧术烈,今年才二十五岁,但此人非常沉稳冷静。”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将军若与他打交道,切记——此人生性多疑。”
林昭点了点头,将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
仁多洗忠说完这些,忽然站起身来,郑重地朝林昭行了一礼:
“将军,若您攻下柔狼山城——老臣的老妻和女儿还在城中。若她们还活着,望将军将她们送来与老臣团聚。”
林昭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仁多洗忠面前,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出一句话:
“仁多将军,如果我让你带着你的嫡系部曲,随我一同进入西夏——你可愿意?”
仁多洗忠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震惊。
“将军,你——你信得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