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他是山匪的线报?”
王浩川盯着岳飞,语气认真,目光没有移开。
岳飞站在他面前,沉默了一瞬,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也没有把话说死:“小将不能完全确定。但他是目前最可疑的一个。”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在我们大军集结、各州厢兵都已到位的情况下,这个人为什么还要独自返回赞皇县城?如果他只是普通的一名营指挥,交接完军务便可留在营中待命,何必多跑一趟?”
王浩川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这个消息是第二天一早岳飞带到陆怀安帐中的。
前一日,岳飞遵照王浩川的指令,将自己麾下二百名敢战士与赞皇县来的三百厢兵混编驻扎,营帐相邻,操练同步。他借着夜间巡营的机会,暗中观察那三百人的动静,发现了一个不寻常的细节——赞皇县三百人,带队来的竟有两名营指挥。给出的理由是:两个营各来了一百五十人,如今合并编入剿匪序列,由其中一名指挥统一带队,另一人返回赞皇,继续在当地协调后续军需。
听起来合情合理。
但岳飞多了一个心眼,让手下去跟赞皇县厢兵聊天,才知道原本是定了厢兵三营来的,但出发前临时留下一半,另一半从二营又掉来了一百五十人。
一个县出三百人还要从两个营里凑,本身就透着不寻常。更可疑的是,那个营指挥把自己的兵送到大营,交接完毕后就独自返回了——他既不留营带队,也不等剿匪结束,走得未免太急了些。
他去哪儿了?
回赞皇了?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岳飞没有声张,当夜只是加强了监视。次日一早,便来禀报了陆怀安。
陆怀安听完,面色沉了下来,当即翻开名册核对了一遍——果然,赞皇县报送的名单上,从头到尾就没有一个叫周猛的人。
“好得很。”陆怀安把名册往案上一拍,冷笑了一声,“人还没进山,眼线已经安到咱们眼皮底下了。”
赵构在一旁听着,坐不住了,脸上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兴奋:“既然确定了有内奸,那还等什么?本王亲自去赞皇县,把这个人揪出来!”
“不行。”陆怀安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殿下就在赵州城中驻守,赞皇县那边,臣带兵去便可。”
赵构的脸色立刻垮了下来:“我跟着你们出来剿匪,是来打仗的,不是来蹲在州城里当废物的!”
陆怀安还要再劝,王浩川却先开了口:
“殿下,您的作用非常大。只是现在还没到用您的时候。”
赵构看向他,目光里带着质疑。
王浩川不慌不忙地继续道:“您放心,一定有用到您的时候。而且臣保证,到时候您会是这场仗最关键的一环。现在您坐镇赵州,必要的时候需要您直接协调赵州的禁军参战。”
赵构盯着他看了好几息,似乎在判断这话是真心还是敷衍。最终他哼了一声,没有再坚持,但脸上的不快明明白白地写着“我记住了”。
王浩川转向陆怀安,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陆帅,如今三州集结的兵马,总计两千三百厢兵、三百禁军,外加岳飞的两百敢战士。兵力上我们略微占优。”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赞皇县的位置上:“我建议,你亲自带一千厢兵进驻赞皇县,以清查内奸的名义,直接拿下周猛。审讯之后,看谁会出面保他——那人和山匪的关系,自然就浮出水面了。”
陆怀安点了点头。
“然后,”王浩川的手指从赞皇县移开,在州城与赞皇县之间的三角地带画了一个圈,“我们在县城放出风声,说康王殿下将亲自前来赞皇,整顿与山匪勾结的官员。”
他抬起头:“贾进、陶俊那伙山匪的老巢在仙猪岭,正好与州城、赞皇县呈三角排列。如果他们得到康王要来赞皇的消息,绝不会放过这个半路截击的机会。”
“一旦他们出动,”王浩川的手指重重落在仙猪岭的位置上,“我就带人从后山摸上去,从里面往外打。”
岳飞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开口了:
“王参赞,此举太过危险。后山地形不明,匪巢之中也不知有多少留守人员。还是交给末将这样的武将来办比较稳妥。”
王浩川还没来得及回答,陆怀安先笑了。
“岳飞,你恐怕还不知道吧?”他朝王浩川努了努嘴,“这位王参赞,可是来自秦州清河村的。论打架,他恐怕比你只高不低。”
岳飞明显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王浩川。王浩川面含微笑,没有说话。
岳飞拱了拱手,语气恭敬了几分:“原来王参赞也是武将出身,末将失礼了。”
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那张年轻的脸上,分明写着“我不太信”三个字。
王浩川也不多解释,只笑了笑:“岳指挥,你回去挑五十个人给我,要手脚利落、胆子大的。另外,你还有一项更重要的任务——做好准备,扮演康王殿下。”
“哎!”赵构又插话了,“不用他扮,我自己来!”
王浩川赶紧转身,脸上堆起十二分的诚恳:“哎呦喂,我的好殿下啊,臣知道您勇猛无畏。这样行不行——等打起来之后,臣派人通知您,您带着护卫作为奇兵突然杀出,给那些山匪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让他们瞬间崩溃。您说,这个角色,是不是比坐在轿子里被人抬着更重要?”
赵构看着王浩川那张真诚无比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呵呵”冷笑了一声。
王浩川假装没听见,转向岳飞:“鹏举,你去吧。”
岳飞迟疑了一下,还是补了一句:“那……末将把王贵给您留下。他骁勇善战,能帮你,关键时刻能顶得上。”
王浩川点了点头:“行。”
岳飞拱手,转身掀帘而出。
王浩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帘之外,目光停留了很久。
陆怀安在旁边看着他的神情,终于忍不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兄弟,我一直想问——你为什么这么看好这个小卒?”
王浩川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着岳飞消失的方向,忽然用一种奇怪的、带着某种遥远回忆的语调,轻轻地、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咦——这个孩儿,真不赖。”
陆怀安和赵构同时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的内容,而是因为王浩川说这句话时的腔调——那调子,完全不像他平时的说话方式,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两人惊奇地看着他,王浩川却浑然未觉,只是收回了目光,淡淡地笑了笑,没有解释。
在赵州修整了三日后,剿匪大军终于动了。
陆怀安率领一千厢军、两百禁军,向赞皇县开拔。剩下的一百禁军留在赵州城中,负责保护赵构。
王浩川没有随行。他留在赵州城内,找了几家铁匠铺,亲自画了图纸,盯着铁匠打造了一批飞爪和绳索。铁匠们没见过这种东西,反复确认了好几遍尺寸和样式,王浩川耐着性子一一解释,直到打出满意的成品为止。
第三天下午,岳飞带着一个人来见他。
那人二十上下年纪,生得虎背熊腰,往那儿一站像半截铁塔,面相看着憨厚老实,一双眼睛却很活络,进门便好奇地四处打量。
“王参赞,这就是末将跟您提过的王贵。”岳飞介绍道。
王浩川打量着这个在《说岳》里与岳飞自幼结义的兄弟,问道:“你们俩是结拜兄弟?”
岳飞一愣,摇了摇头:“没有啊。末将与王贵是同乡,从小一起长大,情同兄弟,但并未正式结拜。”
王浩川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心里却在想一件事——岳飞这个人,必须想办法弄到陇城县去。放在河北,太浪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