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在新任巡检杨大石的陪同下,花了一整天时间,把陇城县各处要塞堡寨逐一走了一遍。
杨大石今年五十整,原是德顺军隆德寨的都头。上半年西寿保泰军司犯边,隆德寨首当其冲,老杨头带着百来个弟兄硬扛了三天,等到了西夏的撤兵。战后叙功,他被种师中提拔到陇城县做巡检。
对这个在西军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老卒来说,这个安排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福分。陇城县虽然是边境县,但比起隆德寨那种直面敌锋的前沿堡寨,已经算是安稳的后方了。一县巡检,实权在手,俸禄也比从前丰厚。老杨头原本想着,这辈子能在这陇城县安安稳稳干到老死,便已知足。
结果他到任之后才知道,陇城县的知县林昭,竟然是老种相公的徒弟。
老头当时乐得差点没找着北。
作为西军老卒,种家哥俩就是他心中的天。如今这位知县是老种相公的徒弟,那还说什么?吩咐什么就干什么,绝无二话。
此后林昭交代的每一件事,他都做得一丝不苟,比对待军令还上心。这种发自肺腑的忠诚和踏实,让林昭非常满意。他帮杨大石在陇城县落了户,又替他置了一处一进的院子——虽然不在清河坊,清河坊的房子如今贵得离谱,但那小院收拾得齐齐整整,干干净净。老杨头把老妻和孙子从村里接了来,一家人住得踏实安稳。自此,杨大石对林昭更是感恩戴德,恨不得把命都卖给这位年轻的知县。
既然是自己的知县,杨大石又是自己人,林昭在武装陇城县这件事上便再无保留。从禁军到厢军,老弱一律汰换,训练标准统一,器械甲胄尽量配齐。几个月下来,陇城县的军容已经比慕恩做巡检时提升了一大截。
林昭把明天的事务安排妥当,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在秋日的薄云后面透出昏黄的光。他想了想,今日没什么非处理不可的急务了,便让人备马,往清河村方向而去。谢长风下午让人带话来,说秦红缨回来了,和陈素一道去了清河村,今晚都在那边吃饭。
他策马进村时,远远便看见西面村墙上站着几个人。
谢长风正站在墙垛旁,手里举着一个长约几十厘米、前粗后窄的筒状物,正对着远处的山影来回转动。马振邦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脸上带着一种介于得意和嫌弃之间的表情。陈素和秦红缨并肩站在另一侧,正说着什么。
林昭把马交给随行的亲兵,自己沿着阶梯走上村墙。
“长风,你看什么呢?”
几个人闻声回过头来。秦红缨最先开口,脸上带着笑意,眼里有半月未见的欢喜:“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县里的事办完了?”
“还有不少,不过也不差这一天。”林昭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了一眼,见她气色不错,心里便安定了些,“明天再说。”
陈素在旁边“啧”了一声:“嫂子,还不是因为你回来了。要不咱们这位林知县,不到吃饭时候是不会从县衙出来的。”
秦红缨与林昭成婚已有数月,她本就是武将家出来的姑娘,性子开朗大方,被陈素这般调侃也不至于害羞,只笑着抬手拍了陈素一巴掌:“你这张嘴啊,将来看你夫君怎么收拾你。”
谢长风放下那个筒子,正听见这句,顺嘴就接了过去:“嫂子,您说笑呢吧?收拾陈素?她——”
话没说完,小腿上已经挨了一脚。
谢长风跳开半步,满脸无辜:“干啥啊?我是想说,大宋没人能配得上我们陈素!”
秦红缨笑道:“那我们素妹妹就只能做正宫娘娘了?”
这话一出,马振邦和林昭都忍不住笑了,摇了摇头。
谢长风“嘁”了一声:“算了吧。皇上那种种马级别的,陈素就是想嫁,我们还不答应呢。”
陈素在旁边撇了撇嘴:“切——我才十七,不着急。”
秦红缨一愣:“哎,素妹妹,你不是十八吗?怎么又十七了?”
谢长风立刻咧着嘴看向陈素,一脸“我看你怎么圆”的表情。
陈素被他看得有点挂不住,硬着头皮道:“前几个月十八,现在十七,不行啊?”
众人愣了一瞬,随即全都笑了起来。
笑过之后,林昭指了指谢长风手里那个筒子:“你拿的这是什么?”
谢长风把筒子递过来:“马哥做的,叫什么单筒望远镜。我看着跟万花筒似的。”
林昭接过来,举到眼前,闭上一只眼,对准远处的山影。视野里的景物确实被拉近了,能看得很远,但边缘有些模糊,仔细看时还有轻微的重影。他转动筒身,对准村口那块“大宋第一村”的牌匾,重影便更明显了些。
他放下望远镜,看向马振邦:“能做出来了?”
马振邦摇了摇头:“做不出来。这是就地取材,好不容易才弄出两个来。”他接过望远镜,指着前端的粗筒,“物镜用的是咱们那辆北汽勇士前车灯的玻璃灯碗。目镜是让人找了个天然水晶磨出来的。水晶靠折射,不是反射,所以有点重影,但不妨碍观察。”
“啥?”谢长风在旁边怪叫起来,“你把勇士给拆了?”
“喊什么喊。”马振邦头也不回,“等它彻底没油了,整车都得拆,看能用啥就用啥。”
“你——你——”谢长风指着马振邦,气得说不出话来,最后一跺脚,也不管大家了,转身就跑下了村墙,直奔停着北汽勇士的打谷场而去。
马振邦没理他,继续对林昭道:“就做了两个。省着点用,坏了就做不出来了。北宋能做出带气泡的琉璃,但咱们那种光学玻璃,目前还做不出来。再说了,没必要为了望远镜专门弄出一条玻璃生产线来,太慢,太麻烦。”
林昭点了点头:“等大战过后,发展民生的时候再说吧。”
众人下了村墙,沿着村里的主路往回走。
夕阳将落未落,余晖把整个村子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路边的行人见到他们,纷纷停下脚步,热情地打着招呼——有的叫“林知县”,有的叫“林社头”,孩子们追逐打闹着从他们身边跑过,笑声清脆。如今的清河村,当年的老面孔已经不多了,更多的是新搬来的住户,大多是厢军的家属,在这里安了家,扎了根。
走到院门口时,巧娘正从里面出来,见到他们便笑了:“正要去找你们呢,倒自己回来了。”
她看了一圈,咦了一声:“长风呢?”
陈素道:“看他的爱车去了。”
巧娘早就知道谢长风对那辆北汽勇士喜欢得不得了,也没问为什么都要吃饭了又跑去看车,只笑着摇了摇头,转身先进去了。
众人进了屋,许青禾正和厨娘往桌上端菜。陈素过去拉着她的手,让她在自己身边坐下。三个女孩子坐在了一起——秦红缨、陈素、许青禾,加上后来的巧娘,这四个从各自命运里走出来的女人,如今已经像一家人一样自然。
最开始的时候,她们对林昭他们带来的那种“平等”的理念感到震惊——男人和女人同桌吃饭,女人可以有自己的主意和营生,不必事事围着丈夫转。但日子久了,她们便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才是人该过的日子。
以前有一次,巧娘曾悄悄问陈素,要不要自己张罗着给谢长风纳个妾。陈素一听,还以为谢长风在外面有人了,拎起一根棒子就要去找谢长风给巧娘出气。巧娘吓得赶紧拉住她,反复解释,才知道是因为巧娘觉得谢长风如今是官身了,想帮他开枝散叶。
陈素哭笑不得,放下棒子,认真地对巧娘说:“放心,不用。谢长风这辈子只能有你一个夫人。除非你不要他了,他才能再娶。”
巧娘的嘴张得跟鸡蛋一样大。那天晚上她偷偷给她娘说了,她娘连夜念佛,说闺女这是烧了高香,找了个好女婿。
众人刚落座,谢长风黑着脸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径直走到马振邦面前,咬牙切齿地道:“你把它弄瞎了。”
马振邦抬眼看了他一下,不屑地哼了一声:“怎么了?等它彻底没油了,我还要把它弄瘸了,掏出它的五脏六腑,把它大卸八块。瞅你介德行——那就是台车。”
谢长风转向许青禾,一脸悲愤:“青禾嫂子,要不你跟他和离了吧。他不是人啊。”
许青禾笑着摇了摇头:“不离。”
众人都笑了。
饭菜上齐,热气腾腾地摆了一桌。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热闹而松弛。
吃到一半,林昭放下筷子,问秦红缨:“各县厢兵的训练情况怎么样?”
秦红缨也放下碗,正色道:“几个县我都跑了一遍。厢兵的淘汰换新已经完成了。每个县都保留了五百左右的精锐,我们的人还在继续带训。战力比之前强了不少。”
林昭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在斟酌什么。片刻后,他抬起头,声音不高,却让在座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我有一种感觉。”
他顿了顿。
“咱们跟西夏,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有一场大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