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怀安再次踏进宗正寺王浩川的值房时,脸上的表情颇为耐人寻味。一半是如释重负的轻松,另一半,则是混合着同情、无奈和一点点看好戏的复杂神色。
他熟门熟路地坐下,不等王浩川开口问,自己先叹了口气,伸出两根手指:“兄弟,我这儿,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先听哪个?”
王浩川正提笔在文书上勾画,闻言头也不抬:“先说好的。坏消息留着堵心。”
陆怀安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却掩不住那丝古怪的兴奋:“官家点头了。着你以随军参赞之职,随我一同出京剿匪。不日即会明发谕旨。”
笔尖在纸上一顿,洇开一小团墨迹。
王浩川缓缓抬起头,看着陆怀安,脸上没什么表情:“你管这个,叫好消息?”
“对我来说,是天大的好消息!”陆怀安一拍大腿,眉飞色舞,“有你这位智勇双全的兄弟相助,此去定是马到功成,功劳唾手可得!这还不是好消息?”
王浩川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那对我来说,这消息好在哪?我当我的主簿,一天喝着茶水不好吗?非要跟你去剿匪?”
“诶,话不能这么说,”陆怀安摆摆手,试图安慰,“建功立业,报效朝廷嘛。再说,不还有兄弟我照应你?”
“行吧,”王浩川认命似的叹了口气,“那坏消息是什么?总不会是让我当先锋吧?”
陆怀安脸上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方才那点兴奋劲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牙疼、胃疼和头疼的复杂难受。他左右看看,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坏消息是……康王殿下,不知从哪儿听说了这事儿,在官家面前又哭又闹,非要跟着一起去。你是知道官家对子女,尤其是对这位九哥儿,那是何等宠爱纵容……他一闹,官家……就允了。”
王浩川“腾”一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哥,不是兄弟我不给你面子。”他一脸严肃,“我去不了了。”
陆怀安愣住:“怎么了,兄弟?咱俩不是说好了吗?”
“说好个屁。”王浩川都快急哭了,“你这不是找事儿吗?你让康王去干嘛啊?他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磕着碰着,咱俩担待得起吗?你惹的事,你自己去吧,别拉着我。”
陆怀安一听也急了:“兄弟,你这就不仗义了啊。有难同当啊。再说你以为我没拒绝吗?我拒绝了!可官家下令了,我能怎么办?”
他说着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道:“还有,大宗正司江夏郡王赵宗楚最喜欢康王了,他也替康王说了话。你想想,官家本来就疼儿子,宗室里再有长辈帮腔,这事儿还能压得住吗?”
王浩川一脸生无可恋:“哥哥,不是兄弟我不想去,我有病啊。”
陆怀安看着他,脸上写满了“不信”两个字。
“你有病?”他上下打量王浩川,“你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前天还一个打两个,把康王侍卫全赢了。你有什么病?”
王浩川一咬牙,豁出去了:“我有痔疮。”
陆怀安当场愣住了。
“……什么?”
王浩川也愣了一下,心想难道大宋不叫这个?只好硬着头皮解释:“就是……臀有疾。骑不了马。”
陆怀安先是呆了两息,紧接着“噗”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拍着大腿直喘:“原来你说的是肠痔啊!”
王浩川满脸通红,梗着脖子道:“对,肠痔,怎么了?”
“兄弟,你算了吧。”陆怀安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才多大啊,怎么可能得那个病。”
“有痔不在年高,知道吗?”王浩川急头白脸,“我、我这是……这是读书刻苦,久坐成疾!不行吗
陆怀安笑得整个人都快从椅子上滑下去了,好不容易才抹了把脸,喘着气道:“你啊,你算了吧。官家已经定下了,估计明天旨意就下来了。你跑不了的。”
王浩川听完,整个人往后一瘫,眼神都空了。
陆怀安刚要再劝他两句,外头忽然一阵脚步声乱响,听着竟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紧接着,小吏那尖细又慌张的声音就在门外炸开了:
“王主簿!王主簿!康王驾到!康王驾到了——”
话音都还没落稳,一个人影已经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正是赵构。
他今日穿了身窄袖圆领袍,腰间束带,显得格外利落,脸上那股兴奋更是压都压不住,一进门就笑道:“王浩川!”
王浩川烦得脑仁都疼了,可再烦也得捏着鼻子起身行礼:“臣见过康王殿下。”
赵构根本顾不上那些虚礼,一摆手便道:“王浩川,父皇答应我跟你们一起去剿匪了!”
那股高兴劲儿,简直像刚得了匹小马驹的半大孩子。
王浩川却只觉得眼前一黑。
“殿下,”他强撑着笑,“您能不去吗?”
赵构答得干脆利落:“不能。”
“……”
王浩川深吸了一口气,决定换个方向试试。
“殿下,您知道行军打仗靠的是什么吗?”
赵构一听,居然还真认真想了想:“你说说。”
王浩川立刻正色道:“靠的是军纪。军中最忌令出多门,最怕有人仗着身份乱来。您是亲王,万一到了军中,今天要这样,明天要那样,底下人谁敢拦您?到时候军令一乱,这仗就没法打了。”
陆怀安在旁边听得直点头。
这话说得,倒是真没毛病。
可赵构显然早有准备,几乎想都没想就接了上来:“我肯定服从军令啊。父皇都说了,让我到了军中听陆指挥使的命令。你放心,你的命令我也听。”
王浩川一噎。
不是,这小子怎么答得这么快?
他只好硬着头皮接下去:“那……那可说好了。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赵构接口接得飞快,甚至还有点得意。
王浩川看着他那张少年意气、神采飞扬的脸,只觉得自己像是被人连环套住了脖子,越挣扎勒得越紧。
正说着,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是小吏,只是这回声音比方才更小心,更恭敬:
“王主簿,茂德帝姬招您觐见。”
王浩川和陆怀安同时一怔。
赵构“啊”了一声,随即咧嘴笑了,冲王浩川挤挤眼:“定是阿姊知道了消息,要嘱咐你路上好好看顾我呢!王主簿,快去吧,莫让阿姊等急了。”
王浩川下意识看了赵构一眼。
又看看旁边眼神瞬间变得复杂难明的陆怀安,心里那点不祥的预感更浓了。他整了整衣冠,对赵构和陆怀安微微颔首,跟着那前来传令的内侍,走出了值房。
陆怀安看着王浩川消失在廊下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沉沉的思量。
茂德帝姬苑,内堂南窗下的待客暖阁。
阁内温暖如春,兽嘴铜炉里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散发着淡淡的松木清香。窗外几竿修竹,在秋风中微微摇曳,滤进斑驳的光影。
王浩川垂首步入,依礼参拜:“臣,宗正寺主簿王浩川,叩见帝姬殿下。”
“王主簿请起,赐座。”赵福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静温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谢殿下。”王浩川起身,在宫女搬来的绣墩上欠身坐下,眼观鼻,鼻观心,姿态恭敬。
近侍宫女悄步上前,奉上两盏热气氤氲的香茶,随后又无声退到赵福金身侧稍后的位置。
暖阁里一时安静下来。
王浩川双手捧着温热的茶盏,指尖能感受到细腻瓷胎传来的暖意。他微微抬眼,目光快速扫过前方。
帝姬赵福金今日穿着家常的鹅黄色褙子,外罩一件银狐皮里子的月白披风,未戴过多首饰,只鬓边插着一支简单的玉簪。她端坐在主位的软榻上,也正捧着一盏茶,垂眸看着茶汤中缓缓舒展的叶片,似乎也在出神。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王浩川端起茶盏,凑到唇边,小小地啜饮了一口。茶是好茶,汤色清亮,入口回甘,但他此刻无心品味。
对面的赵福金,也几乎在同一时刻,微微抬手,饮了一口茶。
然后,又陷入了沉默。
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和窗外极细微的风过竹梢的沙沙声。
侍立在赵福金身侧的那个贴身宫女,是从小就伺候帝姬的,最是了解主子的性子。帝姬殿下待人接物,向来是温和有礼,分寸得宜,何曾有过这般将人召来,却相对无言,只是默默喝茶的情景?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两人竟似比赛般,你一啜,我一饮,谁也不先开口。暖阁里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那贴身宫女只觉得背心渐渐沁出薄汗,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袖。她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多余动作,心里却已是惊涛骇浪,无数个念头飞转:
这、这王主簿与殿下……到底怎么回事?为何这般古怪?
殿下特意召他来,难道就为了这样干坐着喝茶?
这气氛……也太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