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那声“一起来吧”落地,庭中一时静得只剩秋风拂过落叶的沙沙声。
那两个随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愕然与愠色。他们是康王贴身护卫,出身殿前司,是禁军中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手。眼前这文官模样的年轻人,竟敢如此托大?
高个随从脸色一沉,不再多言,脚下一点,身形如箭窜出,左手虚晃,右拳已挟着风声直捣王浩川面门!这一拳朴实无华,却快、准、狠,显是军中路数,毫无花哨,只求克敌。
王浩川没退。
他甚至没看那拳头,只是在那拳锋将至未至的刹那,侧身、进步、抬手——动作流畅得像早已演练过千百遍。手腕一翻,五指如钩,精准地扣住了对方腕脉,顺势一带一拧。
“咔”一声轻响。
那随从闷哼一声,整条胳膊已被反拧到背后,半边身子酸麻无力,另一只手下意识挥出,却被王浩川另一只手轻易架住。不过电光石火间,人高马大的侍卫已被制住要害,动弹不得。
王浩川松开手,后退一步,掸了掸衣袖,语气平淡,甚至带了点无奈:
“说了让你俩一起上,非不听。”
那随从踉跄两步才站稳,捂着酸麻的右臂,脸上阵红阵白。另一个一直未动的矮壮汉子瞳孔骤缩,再不敢托大,低喝一声,与同伴并肩而上。
这一次,两人一左一右,拳脚齐出,封死了王浩川所有退路。
王浩川动了。
他没硬接,只是脚下踩着奇异步子,在拳风腿影间游走。时而后仰让过横扫,时而侧身避过直拳,偶尔出手格挡,也只是一触即收,借力化力。在外人看来,他像是在两个侍卫疾风暴雨的攻势下左支右绌,只有挨打躲闪的份。
赵构原本晶亮的眼睛,渐渐浮起一丝失望,小嘴撇了撇,忍不住扬声:
“哎,王浩川!你总躲算什么好——”
“汉”字还未出口,场中形势骤变!
一直游走的王浩川,在矮壮汉子一记鞭腿扫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骤然踏步进身!不是拳,不是掌,而是简简单单抬起腿,一记毫无花巧的侧踹,正正蹬在对方肋下。
“砰!”
闷响伴着一声痛哼,那矮壮汉子近两百斤的身子竟凌空飞起,直摔出一丈开外,捂着肋部蜷缩在地,一时竟挣扎不起。
高个随从眼见同伴吃亏,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合身扑上。王浩川这次却不退了,迎着扑来的身影,不闪不避,只在那双铁钳般的大手即将抓住自己肩膀的刹那,倏地抬手——
不是格挡,而是更快、更刁钻地反扣住对方手腕,顺势一拉、一拧、一送。
“咔嚓!”
令人牙酸的关节错位声。
“啊——!”那随从惨叫一声,整条手臂软软垂下,人被一股巧劲带得离地飞起,重重摔在青砖地上。王浩川箭步上前,单膝压住他后颈,一手按住他颈侧。
不过数息,刚才还生龙活虎的侍卫,已翻着白眼,晕死过去。
王浩川起身,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尘,看向那个刚刚挣扎着半坐起来的矮壮汉子。
那汉子一手捂肋,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却仍咬着牙想站起。
“我看算了吧,”王浩川摆摆手,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你的意志很坚强,但身体不允许了”
庭院内外,一片死寂。
廊下那些探头探脑的小吏,此刻全都张大了嘴,活像一尊尊泥塑木雕。方才那兔起鹘落、干脆利落到近乎残忍的几下,彻底震住了他们。这、这是那个整日笑眯眯、见谁都和气的新任王主簿?
宗正寺正堂高高的台阶上,不知何时立了一道身影。
少卿魏绪负手站在廊柱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庭院中收势而立、气息平稳如初的蓝衣青年。他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一身青袍衬得身形略显瘦削,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此刻正微微眯着,目光落在王浩川身上,若有所思。
他是听到康王驾临的消息出来的,本欲等康王与那新任主簿叙话完毕,再上前见礼。却不料撞见这么一出“院中较技”。
魏绪是正经的进士出身,二甲第十七名,清流中的清流。对“同进士”出身的官员,他面上客气,心里多少有些看不上。可对这个王浩川,他却存了几分不同。
无他,只因这人的来历,太不寻常。
秦州,清河村。
一个籍籍无名的西北村落,却因去年那桩震动朝野的“民败军”奇闻,硬生生闯入了庙堂诸公的视野。数百村夫,凭借土堡壕沟,竟击退并近乎全歼了西夏一个精锐千人队!捷报传入东京时,多少人瞠目结舌,直呼“天方夜谭”。可随后秦凤路、枢密院层层核验的军报,却做不得假。
而这王浩川,便来自那个村子。
魏绪看过他的履历,简单得近乎苍白:秦州贡生,因助战有功,得赐“忠毅书生”,今岁又因护驾有功,特赐同进士出身,授官宗正寺主簿。履历上寥寥数语,可背后藏着的,恐怕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煞气。
今日一见,果然。
那几下出手,快、准、狠,没有任何多余的花招,全是战场上搏命的路数。尤其是最后制服那侍卫的一扣一拧,分明是军中擒拿关节的杀招,只是他留了力,未下死手。
这不是寻常武师能教出来的。这是真正杀过人、见过血的实战功夫。
魏绪捻着胡须,目光从王浩川身上,移到一旁兴奋得小脸发红的康王身上,又缓缓移开,投向秋日高远的天空。
这宗正寺,怕是要热闹了。
“王浩川!你真是太厉害了!”
赵构欢呼一声,几乎是一蹦三尺高,几步冲到王浩川面前,眼睛亮得惊人,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矜持审视,活脱脱一个见着新奇玩具的兴奋孩童。
“本王、本王也略通武艺……”他话说到一半,瞥见王浩川瞬间有些僵硬的神色,忙不迭摆手,“不不不,我不是要跟你比!我肯定打不过你!但、但你可以教我啊!你方才那一下,是怎么做到的?怎么就一拉一拧,人就飞出去了?还有那一脚,时机怎就抓得那般准?你教教我!”
他语速极快,抓着王浩川的袖子,仰着脸,满脸都是毫不掩饰的渴慕与兴奋。
王浩川看着眼前这判若两人的小王爷,心里那点因被迫出手而生的郁闷,倒也散了几分。他苦笑着摇摇头:“殿下谬赞了。臣这点微末伎俩,在我家乡,实在算不得什么。若论真正搏杀的高手,谢长风监押,林昭林知县,那才叫厉害。臣在他们手底下,怕是走不过十招。”
“啊?”赵构眼睛瞪得更圆了,“他们比你还厉害?”
“那是自然。”王浩川点头,语气诚恳,“莫说他们,便是我们村的护国医娘陈素陈小娘子,真动起手来,臣也未必是她对手。”
“陈素?”赵构眨眨眼,怀疑自己听错了,“是小娘子?也、也这般能打?”
“对啊。”王浩川一脸理所当然。
赵构怔了怔,忽然一把拉住他手腕:“走!回你值房,你跟我好好说说!你们那清河村,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半个时辰后。
值房里茶已凉透,赵构却浑然不觉,只捧着那只早已没了热气的兔毫盏,呆呆坐在椅上。他眼睛望着窗外那株老槐,目光却早已飘远了,飘过了东京繁华的街市,飘过了关山叠嶂,飘向了西北那片苍凉雄浑的土地。
他耳边还回响着王浩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将那个叫做“清河村”的地方,一点点勾勒在他眼前。
如何修筑堡寨,如何操练乡勇,如何以土制震天雷破敌,如何夜袭盘牙山,如何设伏打草谷的西夏骑兵,如何阵斩西夏都统军野利仁勇……
那些名字,那些故事,那些在军报上只是冰冷数字的“斩首”、“破敌”,此刻变得无比鲜活,无比滚烫。谢长风的勇悍,林昭的机变,陈素的奇技,还有眼前这个王浩川的胆大心细……
一个西北边陲的小小村落,竟藏着这样多的人物,这样多的故事。
赵构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有些发闷,又有些说不出的、滚烫的向往。
“殿下?殿下?”
王浩川连唤了两声,赵构才猛地回过神来,手里茶盏一晃,几点冷茶溅在手背上。
“啊?哦……”他放下茶盏,深吸了口气,看向王浩川,眼睛亮得灼人,“王主簿,你们清河村……真好。”
当晚,茂德帝姬苑。
赵构几乎是踩着晚风冲进茂德帝姬府的,脸上兴奋的红晕还未褪尽,拉着正在灯下看书的赵福金,便叽叽喳喳说开了。
“阿姊你是没见到!那个王浩川,太能打了!他就一个人,打我那两个护卫——你知道的,就是父皇赐我的那俩殿前司出身的,平日里三五个壮汉近不得身——结果呢?不到半盏茶,不,几十息!全给放倒了!一个被踹飞出去老远,一个被他按住脖子,生生弄晕了!”
他手舞足蹈,将下午在宗正寺院子里那场短暂却精彩的比试,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尤其将王浩川那几下干脆利落的招式,描述得神乎其神。
赵福金放下书卷,静静听着,唇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烛光在她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阿姊,他说你那日遇袭,陆指挥使被贼人困住,是他一个人冲上去,杀得贼人人仰马翻,血流成河!”赵构说到激动处,比划了个劈砍的动作。
赵福金“噗嗤”一声轻笑出来,眉眼弯弯:“他真是这么说的?”
“对啊!”赵构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狐疑,“难道……他骗我?”
赵福金收敛了笑意,坐直身子,看着弟弟的眼睛,一本正经,一字一句道:
“不,他没有骗你。”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却异常清晰:
“当时,确是他一个人冲上来,从那几十个匪徒手里……救的我。”
赵构闻言,脸上立刻露出“看吧!我就知道他不敢骗我”的得意神情,挺了挺胸脯。
赵福金看着他这模样,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像春水漾开细碎的柔光。她伸手替弟弟捋了捋跑乱的一缕额发,轻声问:“你们还做了什么?他还同你说了些什么?”
讲故事的人,最怕听故事的人追问细节。这一问,赵构的话匣子便彻底关不上了。
从进门喝茶说到比武,从比武说到王浩川的家乡,说到那个神奇的清河村,说到谢长风的勇武,林昭的智谋,陈素的医术与“功夫”,说到震天雷,说到土堡,说到阵斩西夏大将……
他滔滔不绝,两眼放光,仿佛亲身经历了那一切。
赵福金就那么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书卷光滑的缎面。
听着弟弟用兴奋的语气,描述那个她曾亲眼见过、在黑暗与血腥中如同山岳般挡在她身前的人。听着那些她未曾亲历、却似乎能想象出的西北风沙、刀光剑影、同生共死。
心里那片沉寂的湖,像是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荡开一圈圈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涟漪。有些涩,有些怅,又有些……连她自己也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波澜。
当赵构说到“阿姊,我真想去秦州看看”时,那语气里的向往如此真切,赵福金指尖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没说话。
只轻轻“嗯”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侍女在门外轻声通传:“殿下,驸马爷来了。”
帘栊轻响,蔡鞗走了进来,见赵构在,含笑见礼:“九哥儿也在。”
赵构正说到兴头上,见了蔡鞗,倒也收了几分跳脱,规规矩矩还了礼,道:“正同阿姊说她在真定遇袭的事儿呢。”他看看天色,起身道,“时候不早,不扰阿姊和姐夫歇息,我先回去了。”
送走赵构,暖阁里静了下来。
蔡鞗走到赵福金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他轻轻拢在掌心。
“对不住,”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歉意与疼惜,“你遇险时,我不在。”
赵福金抬起眼看他,烛光下,他眉目清雅,眼神温柔,是她看了多年的、熟悉的模样。
她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没说话。
只是那笑,落在蔡鞗眼里,却与往日有些不同。少了几分惯常的沉静,多了些朦胧的、看不分明的东西。
是灯影摇曳的错觉么?
这夜,蔡鞗宿在了帝姬府的暖阁。
红烛高烧,罗帐低垂。
蔡鞗感受到了一种陌生的、近乎灼人的热情。身下的女子,不再是往日那个端庄矜持、带着淡淡疏离的帝姬,她抛却了身份,卸下了心防,像一簇骤然点燃的火焰,滚烫而明亮,将他所有的理智与迟疑都焚烧殆尽。
他沉溺在这陌生的欢愉里,如痴如醉,只觉得灵魂都要被那火焰熔化了。隐约间,他似乎听见她低低唤了一声什么,极轻,极模糊,消散在灼热的喘息与心跳声中。
他来不及分辨,也无心分辨,只紧紧拥住怀中这团属于他的、炽烈的光与热,一同坠入更深、更沉的夜。
帐外,烛泪缓缓堆积,凝固成红色的珊瑚。
更漏迢递,长夜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