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昭设计这场伏击时,心里绷着一根弦。
既要尽量不吓跑对方——毕竟两百匹河湟马是块天大的肥肉,跑散了再追就难了;又要确保自己这边零伤亡——每一个特战队员都是宝贝疙瘩,折不起。这本就是个走钢丝的活儿,得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要把狼打疼,又不能把狼吓破胆直接撒丫子跑没影。
可他算准了装备、算准了地形、算准了时机,唯独高估了一样东西——盘牙山这些“护马队”的作战意志。
第一批三十余骑冲出去时,气势倒是足,马蹄卷尘,张弓搭箭,像是要一口将林昭那二十余骑生吞下去。
可真等两边一交手,事情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那三十余骑,几乎连像样的还手都没打出来,便被清河三连弩迎头打了个稀碎。
头一轮,前排翻了。
第二轮,后排乱了。
第三轮还没打完,整支人马便已经折了个干净。
这一幕,对盘牙山的人来说,实在太吓人了。
他们平日里打家劫舍,靠的是人多、马快、刀狠,哪见过这种阵势?
三十多骑冲出去,连对面衣角都还没摸着,就一口气全死在了荒滩上。更要命的是,死得太快,快得简直不像打仗,倒像是一群人自己排着队去撞刀口。
那种摧枯拉朽、近乎屠杀的碾压,带来的不仅仅是肉体上的杀伤,更是心理防线的彻底崩塌。
对方的弩箭又快又狠又准,射程还远得离谱。自己这边拼死冲进弓箭射程,稀稀拉拉射出的箭还没飞到一半就力竭坠地,而对面那黑色的、发出低沉咆哮的怪弩,却能一轮接一轮,毫不停歇地泼洒出死亡的铁雨。
恐慌如同瘟疫,在剩余的护马队骑兵中瞬间炸开。而当驿道另一头,谢长风带着第二队人马,同样人人端着那令人胆寒的清河弩,轰然冲出树林,如同另一把铁锤狠狠砸来时,最后一点负隅顽抗的念头也烟消云散。
“跑啊——!”
不知谁先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
溃散,开始了。
而且是向后溃散。前面是谢长风那张牙舞爪、弩箭连发的杀神,谁敢往前冲?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猛扯缰绳,掉转马头,拼命抽打着坐骑,向着来路——也就是他们以为的“生路”亡命奔逃。队伍瞬间乱成一锅粥,人挤人,马撞马,咒骂声、惊叫声、马嘶声响成一片。
谢长风一边纵马往前追,一边抬弩就射。
他这一轮箭,反倒少有正面中人的。
因为盘牙山的人这会儿已经没人敢回头了,个个都是把背脊亮给他,死命往后蹿。
于是荒野之上,便出现了极诡异的一幕——
清河弩的箭,一支接一支追着人后背扎。
有人后心中箭,整个人往前一扑,从马背上翻下去,滚进尘土里;有人肩背中箭,口中惨叫还没喊全,便被后头乱马踏过去;还有人明明已经把马催到最快,可弩箭仍从后头赶上来,狠狠钉进背甲缝里,把人一箭掀下马背。
这才是真正吓人的地方。
正面接不住,回身逃也逃不掉。
跑慢了,要死;跑快了,也可能死,这还让不让人活。
盘牙山护马队的头领,那个黑脸汉子,更是最先被射落马下的。
他原本还在大声喝骂,想压住队伍,结果谢长风一箭过去,正中肩颈之间。那黑脸汉子身子一歪,从马上直挺挺摔了下来,宽背大刀也跟着甩出老远,刀柄上的红绸一头扎进土里,被风吹得乱颤。
头领一倒,剩下的人就更没胆气了。
谢长风在前头都快喊哑了,嗓门却比谁都亮:
“牵马跪地不杀!”
“牵马跪地不杀!”
“跑的必死——!”
他一边喊,一边还不忘拿眼死死盯着那两百匹河湟马,眼珠子都快发绿了。
这副架势,秦红缨站在坡上看得分明,心里哪还不明白——这厮不是心疼人,是心疼马。
按林昭原先的打算,她和李奎这一队还该再压一压,等盘牙山的人彻底陷进来,再从侧翼兜上去,把口子收死。
可现在还压个屁。
谢长风那边刚一冲出去,盘牙山的人就彻底崩了,连肉眼都看得出来,整条驿道都乱成了一锅粥。再等下去,别说战功,怕是连马毛都捞不着几根。
秦红缨和李奎对视了一眼。
只这一眼,两人就都明白了。
秦红缨回手把望远镜往后一递,随手塞给身后一个厢兵。
“替我拿着。”
那厢兵还没反应过来,怀里已经多了个冰凉沉手的东西。
下一刻,秦红缨连弩都懒得再举,直接一拽缰绳,冷声喝道:
“冲!”
李奎哈哈一笑,抡起清河弩便跟着吼了一嗓子:
“都他娘别落后!”
霎时间,剩下四十余骑一齐冲出。
马蹄声轰然炸开,像一股蓄足了劲的洪流,直扑驿道。
那抱着望远镜的厢兵原本还愣着,见人都冲没影了,心里痒得不行,下意识把那玩意儿举到眼前看了一眼。
下一刻,他“嗷”地一声怪叫,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眼前猛地冒出来一个硕大的马屁股,黑乎乎、圆滚滚,占满了整个镜筒,连马尾上的毛都看得根根分明。
旁边几个厢兵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回头骂他:
“你鬼叫什么?”
那厢兵把望远镜一放,脸涨得通红,指着前头乱成一片的驿道,急得嗓子都劈了:
“还看个屁啊!再不上,马都没了!”
这话比军令都管用。
后头那八十名厢兵本来就在强压着火气,这下哪还绷得住,轰的一声,全撒开腿往前冲了出去。
刀枪乱晃,脚步如潮,嘴里乱七八糟喊什么的都有,哪还像什么整齐军阵,分明是一群饿狼扑肉。
可最痛苦的,还不是这些后来撒腿追上的步兵。
最痛苦的,是先前就冲出去的那十一名特战队员。
他们骑的,偏偏是营里那十一匹最不中用的驽马、老马。
原先埋伏着还看不出什么,这会儿真追起来,差别就出来了。
前头好马已经卷着烟尘往驿道上飞,他们身下这几匹马,不管怎么夹马腹、磕马镫,就是快不起来。好一些的,还能颠颠地小跑;差一点的,干脆甩着脑袋慢腾腾往前蹭,活像不是去追敌,是去赶集。
马上的特战队员脸都黑了。
有人咬着牙,恨不得自己跳下来扛着马跑;有人急得拿刀鞘拍马屁股,拍得“啪啪”响,那老马却只委屈巴巴地多走了两步。
最扎心的是,后头那些厢兵,居然真撒着腿从他们边上超过去了。
呼啦一下,一群人卷着灰土从旁边冲过去,跑得飞快,脸上全是抢马抢红了眼的狠劲。
其中冲在最前头的,正是方才被秦红缨塞了望远镜的那个厢兵。
他跑过一名骑着老马、脸色铁青的特战队员身边时,竟还顺手把怀里的望远镜抛了过去。
“你在后头慢慢看着吧!”
他一边跑,一边大声嚷嚷:
“俺去抓匹马去!”
那特战队员手忙脚乱地接住望远镜,整张脸都快绿了。
这侮辱,简直比当众挨一巴掌还重。
可偏偏,他连骂人的工夫都没有,只能夹着那匹慢吞吞的老马继续往前追,追得心都在滴血。
然而这场仗,最后打得比谁想的都顺。
盘牙山护马队彻底崩溃之后,没人还能组织起像样的抵抗。跑得快的,一口气逃远了;跑得慢的,不是被射翻,就是干脆丢了胆,勒住马,翻身下来求活。
其中最聪明的,反倒是那六个马奴。
这几人一开始就没跑。
他们本就是从河湟那边过来的马奴,不是正经骑兵,也最知道这些河湟马金贵成什么样。再加上谢长风那句“牵马跪地不杀”喊得震天响,他们一下就明白了——跑,未必活;不跑,多半能活。
于是六个人死死拽着缰绳,拼命安抚受惊的马群,尽力把乱窜的河湟马往一处收拢。
果然,自始至终,根本没人朝他们放箭。
相反,还有清河营的人一边追杀溃骑,一边大声冲他们喊:
“别乱!把马拢住!”
“谁拢住马,谁不死!”
那六名马奴听得心都落回肚子里,越发卖力起来。
这一仗,从驿道边一路追出去七八里地,才算渐渐收住。
林昭等人追到后头,眼见跑在最前的那批骑兵实在追不上了,这才慢慢勒住战马,收拢队伍。
最后跑掉的,约莫还有三十多名盘牙山骑兵。
另外还有十几人,干脆中途便翻身下马,手里死死拽着马缰,跪在路边投降。
有些人是好好的跪着;也有些人是马背上中了箭,撑不住了,才跌跌撞撞扑下来,跪在路边,连头都不敢抬。
可这些人,果然都没再挨箭。
林昭既然喊了“牵马跪地不杀”,那这条话就算数。
等到前后彻底清完,众人回头一查战果,连林昭自己都觉得,这口肉吃得虽然不小,却远称不上圆满。
盘牙山护马骑兵的一百匹战马,才缴了二十七匹。
剩下那些骑兵的马,要么跟着人一道跑没影了,要么乱战中中了箭、折了腿,再不然就是惊了之后跑散在野地里,一时半会儿也收不回来。
谢长风一直在旁边嘟囔:“这他妈仗打的真憋屈,活活少了七十多匹马。”
可即便如此,营里那些厢兵也已经知足得不行。
二十七匹战马,再加上原本那些杂马、老马、驽马,整个清河营的骑乘就又往上提了一大截。更别提那两百匹河湟马,如今一匹匹都被拢住站在驿道边,毛色油亮,体格高壮,看得人眼都直了。
虽说这些新缴的河湟马一时还没配上鞍子,暂时骑不得,可马就是马,只要牵回去,那就是实打实的家底。
林昭坐在马上,扫了一眼满地尸首和散落的兵器,脸上的神色终于慢慢沉了下来。
“收拾战场。”
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死了的,把身上能用的东西都扒下来。刀、弓、箭、甲,一样别落。”
“那些投降的,一个不带走。”
这话一出,驿道边跪着的十几名盘牙山俘虏顿时都白了脸。
林昭却看也不看他们,只冷冷道:
“装备留下,尸体你们自己收。回山以后,替我给你们二当家的带句话。”
他顿了顿,目光像刀一样扫过去。
“告诉他——”
“他惹到我陇城县林昭了。”
“叫他把脑袋洗干净了,等我上山去砍。”
驿道上风声呼啸。
那些跪着的人,一个个面如土色,连头都不敢抬。
而林昭已勒转马头,望向盘牙山方向,眼神里杀意沉沉,再没有半点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