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城县兵马监押林昭,谨具札子,上禀州司:
近日三营奉命往牙山剿匪,中途遭伏,都指挥刘长顺重伤,所部死伤甚重。昭查访得知,此役并非牙山群匪独力所为,实有盘牙山贼众暗中通风助战。其所部骑兵所乘,皆河湟良马,进退有度,绝非寻常散匪可比。又据探报,盘牙山今之二当家,乃药家部余孽药骨勒,此番伏击官军,多半即其主使。
盘牙山素与官府有约,得以苟存,正在其不犯州县、不扰军民。今其既敢暗助外匪,伏击官军,则前约已为彼先破。若坐视不问,恐边地诸匪闻风效尤,后患无穷。
昭不敢坐视军士枉死,亦不敢纵贼养患。今具札申闻,请州司明察。若蒙允准,昭愿整顿所部,择机进剿盘牙山,以雪此耻,以安地方。
谨此上闻。
陇城县兵马监押林昭
秦州兵马都监温知节正在后衙看军报。
书案上堆着一摞文牍,有州中调粮的,有各寨报上来的缺额、逃兵、修缮,还有几封德顺军那边转下来的例行文书。温知节本来已经看得有些烦了,抬手揉了揉眉心,顺手拆开下一封札子,只扫了两眼,动作便顿住了。
他低头又看了一遍。
再看一遍。
看完之后,温知节把札子翻过来,盯着落款和官印瞧了半天,眉头越皱越紧。
“陇城县兵马监押,林昭?”
他像是怕自己看错了,又低声念了一遍。
没错。
就是那个林昭。
温知节一时都觉得有些荒唐,差点气笑了。
这人疯了吧?
他当然记得林昭。
前些日子,种使君那边刚递下意思来,叫他就比武杀人一事下个申斥令,也顺手把林昭对寨兵的管辖权拿掉。他当时还觉得,这年轻人有点本事归有点本事,终究还是锋芒太露,不知收敛。谁能想到,这才几天过去,对方居然又递了一封札子上来,说要剿盘牙山。
盘牙山。
温知节想到这三个字,眼皮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说剿匪,也不是不能剿。
陇城县那边虽是厢军,可林昭手里毕竟也有一千多号人,兵甲差些,战力差些,打打百十人的小股山匪,胜多败少,倒也说得过去。
可现在这是要干什么?
打盘牙山?
那地方州里多少年都没啃下来,连正经官军都头疼得很。山高路险,易守难攻,几任人都拿它没什么办法,这才默认了那份“不扰州县、不犯军民”的旧约。
结果现在一个陇城县兵马监押,带着一群厢兵,上来就说要讨伐盘牙山?
温知节把札子往案上一拍,忍不住骂了一句:“简直胡闹!”
他越想越觉得离谱,抬手便唤人:“来人!”
门外立刻有亲随应声而入。
“去,把书吏给我叫来。”
“是。”
没多久,一个青衫文吏快步进了屋,叉手行礼:“都监。”
温知节也不废话,直接把林昭的札子扔了过去。
“你看看。看完了,立刻替我拟一封申斥札子,发回陇城县去。”
那文吏双手接过,低头细细看了一遍,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露出点若有所思的神色。
温知节冷笑道:“怎么,你也觉得他疯了?”
文吏却没急着附和,只将札子轻轻放回案上,笑了笑:“都监,这个人,您可别忘了。”
温知节皱眉:“什么意思?”
文吏道:“他可不是寻常厢军监押。此前清河村一战,带着几百村民,硬扛西夏千人队,最后不但没垮,还立了功。此人的官职,也是使君那边先署后授,前日正式告身才刚下来。换句话说,这人虽年轻,却不是个能用寻常厢军路数去看的人。”
温知节听着,脸色没松。
“那又如何?”他哼了一声,“有点本事,就能去碰盘牙山了?州里这些年都没打下来,他一个陇城县兵马监押,倒先要请缨了。”
文吏依旧不急不缓:“都监说得自然在理。可这事,也未必要急着一口驳回。”
温知节看了他一眼:“那依你之见呢?”
文吏拱了拱手,笑道:“不如先把这札子压一压,不急着申斥,也不急着准。先把事情原委报给经略相公,请他老人家定夺。若相公觉得不可,自有明令驳下;若相公觉得可行,咱们这边也不至于先说死了。万一——”
他说到这里,故意顿了一下。
温知节抬眼看他:“万一什么?”
文吏笑意更深了些:“万一这林昭,真有本事把盘牙山啃下来呢?都监若现在就一口申斥了,回头事情真成了,岂不是显得咱们先走了眼?”
温知节听完,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他虽觉得林昭此举近乎发疯,可也不得不承认,这小子前头办的几件事,确实都不像寻常人。再加上他这个兵马监押,本就不是正经按部就班熬资历熬上来的,而是种师中先看中了人,直接抬起来的。
这样的人,真要一口压死,未必妥当。
想到这里,温知节面色稍缓,点了点头。
“也罢。”
他抬手道:“取纸笔来,我给相公去一封禀议札子。”
文吏忙应了一声,亲自上前铺纸磨墨。
温知节提笔沉吟片刻,蘸饱了墨,这才落下笔去。
秦州兵马都监温知节,谨具禀议札子,上禀进略相公:
近日陇城县兵马监押林昭具札上申,称三营往牙山剿匪,中途遭伏,都指挥刘长顺重伤,所部死伤甚重。经其查访,此役非独牙山群匪所为,实有盘牙山贼众暗中通风助战,其二当家药骨勒,乃昔日药家部余孽,疑为主使。
林昭又称,盘牙山素与官府有约,今既暗助外匪,伏击官军,则前约已坏,故有整顿所部、择机进剿之意。
知节以为,盘牙山据险已久,山路险隘,向来非寻常匪寨可比,轻动未必易得其利。然林昭其人,亦非寻常厢军监押可比,前于清河村拒敌立功,行事每有过人之处,今既具札陈情,想亦非全无所见。
此事关系边地安稳,故先具禀闻。若相公于此事别有筹画,知节当即遵行;若无别示,知节亦当再察其实,审度而处。
谨此禀闻。
温知节写完,搁下笔,把札子递给那文吏。
“你看看,可还妥当?”
文吏双手接过,低头细读了一遍,随即拱手笑道:“都监这札子,写得稳。”
温知节抬眼看他:“稳在何处?”
文吏道:“都监先把盘牙山难打点明了,说明此事不可轻动。这样一来,若后头真有不顺,也怪不到都监轻率冒进。可另一头,都监又没把林昭一口压死,还特意点出他不是寻常厢军监押,清河村一战立过功,行事也有过人之处。如此写法,既不给他乱许,也不给他说死。”
温知节听着,轻轻捻了捻胡须。
文吏又道:“最妙的是,这札子是禀闻,不是请示。都监只是把事情报上去,把利害说清。相公若有别的意思,都监自然奉行;相公若无别示,都监后头也还能自己斟酌处置。进退都留了余地。”
温知节这才露出一点笑意:“你倒看得明白。”
文吏连忙低头:“不是小的看得明白,是都监这一笔写得老到。”
温知节摆了摆手:“少拍马屁。既然无碍,就誊清用印,立刻发往德顺军。还有,林昭原札一并附上,让相公看个明白。”
“是。”
文吏应声接过,快步退了出去。
温知节独自坐在案后,望着灯下墨迹,半晌没动。
盘牙山那地方,旁人躲都来不及,林昭却敢把主意打到那里去。温知节轻轻哼了一声,也不知是讥是叹。
“倒要看看,你这小子究竟是真有本事,还是嫌自己命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