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林昭一行人便出了陇城县。
五十三匹战马踩着晨间薄霜,沿着土路一路向西,蹄声急促,尘土飞扬。队伍中间,两匹驮马背上各绑着一只木箱,箱子外头用麻绳缠得结结实实,随着马背起伏微微晃动。
谢长风骑在林昭侧后方,抬头看了眼天色,哈出一口白气:“照这个速度,中午前差不多就能进石家部。”
林昭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这一路心里都没闲着。
三营出去剿匪,最后却是拔都鲁派人来报信,连刘长顺都受了伤,伤兵还被安置在石家部休整。这里头若只是寻常剿匪失利,林昭是不信的。
李奎策马跟在另一边,一路上都绷着脸,像是随时准备拔刀砍人。
五十名特战队员更不用说,一个个披甲挎刀,腰间手弩,背后清河弩,沉默得很。只看那架势,便知道不是寻常厢兵。
越往西走,地势便越显得荒凉了些。
等到快接近石家部时,远远便见寨门外已经立着一队人马。为首那人身材粗壮,披着件皮袍,站得笔直,隔着老远便冲这边张望。
谢长风眯眼一看,先笑了:“嘿,拔都鲁这是亲自出来接了。”
林昭也看见了。
一行人放缓马速,奔到寨门前时,拔都鲁已经大步迎了上来。
林昭刚翻身下马,拔都鲁便张开双臂,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熊抱,拍得他后背“砰砰”作响。
“兄弟啊!”拔都鲁嗓门一如既往地大,笑得满脸发亮,“可想死哥哥了!这次来了,可不许走得太快,咱们兄弟必须得好好喝一顿酒!你还得多住些日子!”
说到这里,他又咧着嘴大笑起来:“我还没恭喜你高升呢,哈哈哈哈!”
林昭也笑着拍了拍他肩膀:“哥哥这话说得,兄弟我这个兵马监押,说到底也不过是替人看着一千多苦哈哈的厢兵,实在没什么权力,也捞不着什么实惠。这回过来,也只能给哥哥送点小礼品,算是意思意思。”
他回头一摆手。
“来人,把礼物呈上。”
后头立刻有人把两只木箱抬了下来,放到拔都鲁面前。
木箱一开,抜都鲁眼睛一下就亮了。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的,竟全是手弩。
拔都鲁先是吸了口气,紧接着整张脸笑得见牙不见眼。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抬头看着林昭,眼里全是压不住的喜色,“兄弟,你这哪里是小礼品,你这是送礼送到哥哥心窝子里去了!”
这也怪不得他失态。
自从和林昭拜把子以后,石家部便一直从清河村买手弩,价钱也不高,五贯一把。可两个月下来,拢共也才到手五十把。不是他不肯多买,是清河村那边真造不快。
马振邦早就带着石家部的人仔细看过手弩的制作,回来说得明白——不是林昭故意卡着不给,是真生产得慢。
而且马振邦嘴也会说,话里话外透得很清楚:石家部是唯一能从清河村买到手弩的人了,熙州那边都曾派人来问过价,开到十五贯一把,清河村都没卖。不是不想卖,是实在造不出来。
所以拔都鲁心里一直跟明镜似的。
这玩意儿,不是银子的问题,是真的不好造。
如今林昭一口气带来五十把,等于直接让石家部手里的手弩数量翻了一倍。
拔都鲁抱着那只木箱,眼睛都舍不得挪开,嘴里却还不忘感慨:“兄弟,哥哥我是真没白认你这个兄弟。”
林昭笑了笑:“哥哥这回帮了我大忙,我总不能空手来。”
拔都鲁闻言,脸上的笑意微微收了收,神色却暖了不少。
他当然知道,这五十把手弩,不光是礼,更是林昭给他的一份态度。
石家部地势就在这儿,真正打大规模野战的时候几乎没有,平日里更多的是守寨、拦截、接敌、近距离厮杀。手弩这东西,射程虽不算远,可在这种小规模遭遇战里,简直就是神器。
更何况,如今河州、熙州这一片,谁没听过清河村那一仗?
一千西夏兵,硬是被一个村子打崩了。
凭什么?
别人也许会说,是林昭会带兵,是清河村上下一心,是村墙挖得巧,是人心齐。
可拔都鲁知道,这里头最硬的一根骨头,就是手弩。
没有这玩意儿,清河村那仗未必能打出那样的名头。
拔都鲁身旁还站着一人,穿着件青布袍子,胡须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老狐狸似的笑,正是老熟人、石家部里正曲义。。只是方才拔都鲁见了林昭太过热络,他便一直笑眯眯站在旁边等着,直到两人亲近完了,这才上前拱手。
满脸堆笑:
“林监押,许久不见,风采更胜往昔啊。老朽方才在寨里还同巡检说呢,如今这河州地面上,若论年轻一辈里最有本事的,除了林监押,再找不出第二个。”
林昭一听笑了,拱手回礼:“曲里正谬赞了,谬赞了。”
一旁拔都鲁看他们你来我往,忍不住大笑:“行了行了,你们两个再这么客气下去,今天这门口就别进了。先进去说正事!”
三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寨里走。
曲义走了两步,目光却忍不住往林昭身后那五十名特战队员身上扫。
这一扫,他心里便暗暗一惊。
这些人,和普通厢兵太不一样了。
一个个骑在马上腰背挺直,眼神沉冷,不东张西望,也没人交头接耳。腰里挂着的,都是西夏制式弯刀;腰间别着的那个小巧玩意儿,曲义认得,是手弩;可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人背后还都背着一张形制古怪的兵器。
那东西比手弩大些,却又不像寻常弓弩,弩臂厚重,木架紧实,一看便知道不是摆设。
曲义不认得。
可越是不认得,他心里越发发紧。
再看这些人的神情气色,一个个都不像生手,全是见过血、杀过人的杀才。
曲义脸上笑容未减,心里却忍不住重新掂量了一遍林昭如今的分量。
这年轻人,如今早不是当初那个初来乍到的外来户了。
一行人进了石家部,寨中早有人备好了热水和茶点,可林昭没心思歇,直接道:“先带我去看看刘都指挥吧。”
拔都鲁和曲义对视一眼,也都正了神色。
“跟我来。”拔都鲁沉声道。
几人一路往后走,转过两道院门,进了一间收拾得还算干净的屋子。刚进门,一股浓浓的药味便扑面而来。
屋里摆着两张床,旁边还站着两个照料的妇人。靠里那张床上躺着个汉子,身上、头上几乎缠满了麻布,连一只眼睛都被遮了大半,只剩另一只眼半睁着,脸色蜡黄,气息虚弱得很。
正是刘长顺。
林昭脚步微微一顿。
刘长顺这伤,比他想得还重。
拔都鲁站在旁边,低声道:“长顺指挥从我这里路过的时候,我和他见过面,知道他要去清水县城和石家部之间的牙山剿匪。那地方路不好走,哥哥心里总有点不踏实,便一直留了心,派了探子在周围看着。后来听见动静不对,我便赶紧带人扑了过去,总算把他们接了下来。”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脸色也沉了些。
“可还是晚了一步。四百多人,战死了二百七十一,剩下的几乎人人带伤。”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这个数字一出口,连谢长风和李奎的脸色都变了。
四百多人,折了二百七十一。
这哪里是剿匪,这分明就是掉进了一口早就张好的陷阱里。
林昭缓缓吐了口气,道:“若不是哥哥留了心,他们恐怕真就全军覆没了。”
他说着,又看向拔都鲁:“哥哥这边损失了多少?”
拔都鲁皱着眉道:“我们也折了十几个,伤了二十来个。对面竟然有五十左右骑兵,骑的还都是上好的河湟马。若不是手弩队把他们吓住了,他们自己先退了,弄不好哥哥我这回也得再栽进去。”
林昭听到这里,眉头顿时皱得更紧。
匪?
什么匪能一下子掏出五十匹河湟马?
还打得三营全军大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山匪能有的架势了。
他没再说话,缓步走到床边,俯下身,伸手握住刘长顺的手腕。
“长顺。”
床上的刘长顺眼皮颤了颤,费力地睁开那只还能见光的眼。
“监押……”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林昭拍了拍他的手背,声音放缓了些:“能听见我说话吗?”
刘长顺点了点头,呼吸一急,胸口便跟着起伏起来。
“监押……长顺无能……这次大败……给您丢人了……”
“先别说这些。”林昭按住他的手,语气很稳,“胜败是兵家常事,命还在,比什么都强。”
他说到这里,目光一沉,直接问了最要紧的那句。
“牙山有匪的消息,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刘长顺听到这话,明显激动了一下,手指都下意识绷紧了。可这一激动,立刻便扯到了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上冷汗一下又冒了出来。
旁边照料的妇人都忍不住上前半步,想劝他别说。
林昭却没打断,只是轻轻按着他手腕,等他把这口气喘匀。
过了片刻,刘长顺才断断续续地吐出一句话。
“边月楼……是边月楼老板……给的消息……”
屋里几个人都是一怔。
林昭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边月楼。
陇城县唯一的一家妓院。
消息从哪儿出来,其实不重要。像这种地方,本来就是三教九流、消息往来最杂的地界,听到些风声并不稀奇。
可问题不在消息从哪儿来。
问题在于,刘长顺拿到消息后,竟然一头撞进了对方早就准备好的埋伏圈,还被打得这么惨。
这就不对了。
要么,是消息本身就是饵。
要么,就是刘长顺这边一动,对面便提前得了信。
不管是哪一种,里头都绝不只是“运气不好”四个字能解释的。
林昭站在床边,半晌没有说话。
屋外风声掠过窗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响动。屋内药味苦涩,血腥气还没散尽,像一团压在众人胸口上的湿布,让人透不过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