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文小说 > 恐怖灵异 > 持械入宋 > 第74章 全县来祭
战后第二夜,清河村终于睡了一个整觉。

白日里大祭棚已经搭了起来,牌位、灵案、白幡、香烛也都一一备下。狄申派来的八十名寨兵,则彻底接过了村中守夜巡防之事。

周里正照林昭的意思,取了两贯钱送到领队都头手里,又给每名寨兵各发了二百文,只说了一句:村里人实在太累了,今夜想好好睡一觉,有劳诸位弟兄了。

这话一出,那些寨兵哪里还有半分怠慢。

在这北宋边地,寻常寨兵一月军饷不过三百文,都头月饷也不过八百文到一贯。如今清河村这一出手,几乎抵得上他们半月乃至一月所得。更何况,昨日狄申亲自留村忙了一整日,连大祭棚都是官兵帮着搭起来的,谁都看得出来,这清河村如今在知县心里,分量已与别处不同。

于是这一夜,村中守得格外严实。

各处巡夜的寨兵走路都压着脚步,低声说话,生怕惊扰了村里人休息。连看押俘虏那边都比平时更凶,谁敢闹出一点动静,当场便是一脚踹过去。

整个清河村,难得安静了下来。

这一夜,村里几乎家家都睡沉了。

那不是寻常的好睡,而是人撑到极处,终于知道外头有人替自己守着,这才敢把眼闭上的沉睡。

第二天一早,天才刚亮,便有守在村口的寨兵匆匆来报:

“林公子,陇城县方向来了大批车马!”

林昭、陈素、周里正几人闻言,立刻带人往村口去了。

到了村口,远远一望,只见官道上果然来了一长串车马,队伍拖得极长,尘土扬起老高。

待再近些,众人才看清,车上载的多半不是活物,而是成堆的纸人、纸马、纸车、纸楼,白花花一片,压得整条路都像蒙了层素气。随行而来的真人,则一律素服在身,神色肃然。

而走在最前头的,是个身量魁梧、满面红光的富态中年人。

周里正只看了一眼,心头便猛地一跳。

那是陇城县头一号富户,吕万财。

此人向西与河湟谷地的番人做生意,向东买卖一直做到东京城里,在陇城县素来是跺跺脚都能震三震的人物。周里正从前也不过远远见过几回,别说说话,连凑近的资格都没有。

谁知今日,这样的人竟也亲自来了清河村。

周里正不敢怠慢,连忙迎了上去,拱手行礼。

谁知吕万财一见他,竟先伸手把他扶住了,满脸郑重道:

“老里正,不必多礼。”

“我等奉狄县令之命,特来祭奠。先带我等去灵前上香。”

周里正一时竟有些发怔,嘴唇动了动,才忙应了一声:

“是,是,吕员外这边请。”

吕万财一行进了村,清河村众人才真正意识到,这场祭礼的阵仗,已经不是他们原先想的那样了。

昨天一整日,村里人忙着搭祭棚、摆灵案、立牌位、挂白幡,只想着先把场面撑起来,别让死去的人走得太寒酸。可真到了今日,陇城县的人马一拨拨进村,他们才发现,自己到底还是没见过这种大场面。

祭棚有了,灵位有了,香案也有了。

可偏偏少了一样最要紧的——司账。

清河村从没办过这么大的白事,更没想过会有满县来祭,先前竟没人想到这一层。等吕万财带着人进了棚,后头又陆续有员外、掌柜、乡绅、铺户过来吊唁时,众人才一下犯了难。

来客献的奠仪,谁收?

姓名礼单,谁记?

正有些发懵时,吕万财身后一名管事模样的人已皱着眉往四下一扫,随即也不多话,直接叫人抬了张桌子来,就摆在祭棚边上,又亲自铺开纸张,研了墨,提笔坐下。

“有礼单的,报姓名、住处、所献何仪,一一记下。”

“后头来的,按次排着,不要乱。”

他这一坐下,旁边又有两个显然精于此道的人凑了过来,一个帮着收礼,一个帮着唱名,竟转眼就把这原本乱糟糟的一摊事给理顺了。

清河村众人站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发愣。

周里正更是老脸微热,心里又羞又叹。

终究还是见识浅了。

他们只想着别失了礼,却没想到,大礼真正办起来,处处都是门道。

可也正因如此,他心里那股说不出的滋味反倒越发重了些。

清河村这种边地小村,平日里连县里的门槛都摸不着,谁能想到有朝一日,竟会让满县富户、掌柜、乡绅,一拨拨赶来上香吊唁,连司账的人都自带着来了。

祭棚外,来的人越来越多。

起先还只是吕万财带来的那一队。

没过多久,后头的车马便也一拨接一拨到了。有人送纸马纸人,有人送香烛帛布,有人送祭器牲礼,还有人直接抬来整担整担的白纸、麻布、灯油与香料。素衣白冠的人越聚越多,原本还显得有些空荡的村口,很快便被挤得满满当当。

而这些人进村后,也都没有半点轻慢。

不管平日里在陇城县里多有体面,到了祭棚前,都是先整衣,再上香,再行礼。

有些人原先未必真把清河村放在眼里,可到了这里,看见满棚灵位、满村白幡,看见那一坛坛新封的骨灰,再看见守在一旁的男女老少,神色便也慢慢郑重下来。

没人再敢把这里当作一处寻常村落。

到了后来,连周里正都顾不上旁的了,只能不停来回招呼,安排引路,嗓子都喊哑了。

可他心里却是热的。

这不是热闹。

这是脸面。

是清河村死去的这些人,终于被整个陇城县看见了。

辰时刚过,村外忽又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和脚步声。

这声音和先前那些来祭的人不同,稳,齐,也更沉。

众人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村口那头,又有一行人缓缓而来。

为首的,正是狄申。

他已换回了官服,一身肃整,神色沉凝。身后跟着的,则是陇城县衙中大小官吏,连主簿、典史及几名得力吏员,也尽数到了场。再后头,还有一队兵丁,个个素布缠臂,刀枪不扬,只沉默随行。

这一行人一到,原本还有些低低杂声的祭棚四周,顿时静了不少。

连那些先来的富户乡绅,也都纷纷侧身让路。

狄申一路走到祭棚前,没有先说话,只是抬头看了一眼那满棚灵位和高高低低的白幡。

那一眼极慢。

过了片刻,他才整了整衣冠,走到香案之前,亲自拈香,躬身下拜。

他这一拜,身后所有官吏也都跟着一齐拜了下去。

满村寂静。

只有风吹白幡,猎猎作响。

这一拜拜完,陇城县官面上的礼,就算是到了。

祭棚里外的人都明白,从这一刻起,这场祭礼便不再只是清河村自己的白事了。

它已成了陇城县上下共同来祭的一场大祭。

周里正站在一旁,眼眶忽然就热了。

他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们清河村,什么时候得过这样的礼遇?

可偏偏这礼遇,又是拿一村人的血和命换来的。

想到这里,他嘴唇抖了抖,终究还是低下了头,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狄申上完香后,并未立刻退开。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祭棚内外那一张张沉默的脸,沉声开口:

“今日祭礼,先祭清河死难父老。”

“其后,再行公祭。”

“诸位既来了,便都是为清河而来,为亡者而来。今日不分贵贱,不分先后,只论哀敬。”

他声音不算高,却稳稳压住了场面。

原本还有些不知该如何落位、如何行礼的人,听见这几句话,心里顿时都定了下来。

而林昭,此时就站在灵前不远处。

他一身素衣,肩上伤还未愈,脸色仍有些苍白,可人站在那里,却像是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沉,稳,也硬。

狄申目光落到他身上,停了一瞬,才缓缓道:

“请林昭林社头主持祭礼。”

这话一出,祭棚内外又静了一静。

没人反对。

也没人觉得不妥。

像是从昨夜起,到今早这一刻,这件事本就该如此。

林昭看了狄申一眼,没多说什么,只缓步走到灵前,接过了那三炷香。

风从棚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动。

而满村上下,满县来客,也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

大祭,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