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姚四海便动身离开了清河村。
临走前,他特意将林昭拉到一旁,神色间竟难得多了几分真切亲近之意。
“林昭兄弟,”姚四海握着他的手,感慨道,“我与你虽只相识数日,却是一见如故。兄弟你这般人物,见识、手段、心气,样样都不是池中之物。说句不怕你笑的话,哥哥今日能与你结交,已算是高攀了。”
林昭听得忙抱拳笑道:“姚兄这话便折煞小弟了。若无姚兄先前几番照拂,小弟未必能有今日。姚兄对我的好处,小弟始终记在心里。往后但凡姚兄有所差遣,小弟必不推辞。”
姚四海听得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他的手背,这才翻身上马,带人离去。
待目送姚四海走远之后,清河村这边却已顾不上多送。
因为整个村子,从这一日开始,便真正忙了起来。
当天上午,谢长风与马振邦便带着五十名乡勇进山,去寻那辆遗落在山中的军车;林昭与许三槐则留在村中,按昨夜议定的章程继续筛人扩勇。“两人从各家各户上报的青壮中来回挑选,反复比看,到晌午前后,竟又新选出六十人。”
至此,清河村正式编入名册的乡勇,已达一百一十人。
除此之外,那些暂时没被选上的青壮,也并未被彻底撂下,而是一并纳入后备,先从站队、听令、跑操这些最基础的规矩练起。
一时之间,整个清河村里,村口、晒谷场、空地边上,处处都能看见人影奔走,喝令不断。那股子原本只隐隐约约的备战气息,到了这时,终于彻底浓了起来。
而在这一片忙乱之中,周里正也没闲着。
因为他怀里揣着的,是整整一千贯钱。
今日,他要进县城。
买铺子,买院子。
只是临出门前,林昭又特意给他拨了四个乡勇随行护着,还嘱咐他进城后先置办一辆马车,往后来回办事也方便。
周里正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这一把年纪,什么时候被人这样细心安排过?当下只一个劲点头:“俺记下了,俺记下了。”
于是这日一早,周里正便换上了自己最体面的一身衣裳,怀里贴身揣着厚厚一叠钱票,身后又跟着四个腰挎手弩的乡勇,一路往清水县城去了。
周里正这辈子进过不少次县城。
可从前那些时候,他不是来交粮,就是来办事,要么低头哈腰找人通融,要么一文两文地跟人磨嘴皮子。像今日这样,怀里揣着整整一千贯,专门进城买铺子、买院子,他却还是生平头一遭。
那钱贴在胸口,沉得他一路都不敢走快,时不时便要隔着衣襟摸一摸,生怕丢了、飞了、叫人偷了。可等真进了县城城门,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再瞧瞧身后那四个一声不吭、却个个带弩的乡勇,他心里那点虚气,倒又渐渐稳住了几分。
林昭说得没错。
他今日来,不是求人来了。
他是来买东西的。
进城之后,周里正没急着去牙行,而是先按林昭昨夜交代的,去了城中的车马行。
车马行里停着好几辆车,有骡车,有牛车,也有专供富户出行用的双马大车。周里正站在门口,一眼便看中了其中一辆青篷双马车。那车厢宽大,木料扎实,轮轴也做得规整,瞧着就气派。
可等掌柜报出价来,周里正还是忍不住在心里狠狠抽了一下。
八十贯。
那可不是八十文。
他围着那车转了两圈,先看车辕,再看厢板,又去瞅那两匹拉车的马,越看越觉得合适,可越合适,越觉得肉疼。
掌柜在一旁赔着笑道:“老丈好眼力,这辆车在俺这儿可是数得着的好货。往后不管走亲访友,还是进城办事,都体面得很。”
周里正听着,心里暗骂了一句“俺又不是来走亲访友的”,可转念一想,这车往后确实用得上。何况林昭都说了,别怕花钱。
他一咬牙,终于点了头。
“就它了。”
掌柜本以为这乡下老汉还要再磨半天,谁知他竟如此痛快,先是一愣,随即笑得见牙不见眼,忙不迭让人去备契书、套车马。
等真交了钱,立了契,周里正坐进那辆新买的双马车里时,整个人都还有些发飘。
他这辈子,头一回坐上自家的马车。
而且还是双马拉的。
那感觉,竟比昨夜听见“清河弩”三个字时还要不真切几分。
只是这股飘劲儿也没持续太久。车一动起来,周里正便赶紧收了心,领着四个乡勇,径直去了县里的庄宅牙行。
县城的牙行最是看人下菜碟。
伙计初见周里正时,见他衣着虽还算整洁,却终究脱不开一股乡下老汉的土气,原本脸上的热络便淡了几分。可等目光一扫,瞧见门外停着那辆新买的双马大车,又瞧见后头跟着的四个配弩乡勇,眼神顿时便变了。
牙人很快亲自迎了出来,笑呵呵拱手道:
“老丈今日来,是想租屋,还是买宅?”
周里正背着手,学着自己见过的那些体面人模样,尽量让神色显得淡一些,随口道:
“俺来买几幢房子,再盘个铺子。你先带俺看看三进院。”
这句话一出口,牙人脸上的笑顿时就更真了几分。
“好说,好说!老丈这边请。”
第一处三进院子,位置颇好,前后宽敞,正房厢房也都齐整。牙人领着他一边看,一边把这院子夸得天花乱坠,最后才报了价:
“一百五十贯。”
周里正站在院里,背着手慢慢转了一圈,面上没露出什么神情,只轻轻点了点头。
“还成。”
说着,他目光一偏,又落到了隔壁那座同样气派的三进院子上。
“那边那座,也是卖的?”
牙人先是一怔,忙道:“卖,自然也是卖的。老丈若想看,俺这就——”
“不用看了。”周里正摆了摆手,语气平平,“这两座俺都要了。”
这话一出,牙人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别说牙人,便是他身后跟着的那四个乡勇,都不由互相看了一眼。
那可不是两间破屋。
那是两座三进大院。
周里正却像浑没瞧见众人神色,只仍旧背着手站在那里,神情平静得很。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会儿自己心口也在“咚咚”直跳,后背都已微微见汗。
他这一辈子,还从没这么阔过
牙人这一回,脸上的笑意算是彻底堆满了。
他原本还只当这是个有些闲钱的乡下富户,谁知人家张口便拿下两座三进大院,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这样的人物,别说衣裳土些,便是赤着脚来,他也不敢轻慢了。
接下来的事,便简单得多了。
牙人连忙将周里正请回牙行上座,亲自奉茶,又把城中现成可卖的二进院、一进小院和铺面册子全搬了出来,一处处指给他看。周里正本也不图什么风雅体面,只要地方稳妥、能住人、能开火、能屯粮便成,故而也不再细看,只拣合适的定下。
于是不到一上午的工夫,两座三进大院、两座二进院、十间一进小院,外加一间带后院的铁匠铺,竟被他一口气买了个齐全。
那牙人前前后后跑得满头是汗,却半点不敢叫苦,反倒满脸堆笑,鞍前马后,伺候得简直比自家老爷还殷勤。备契书、请中人、跑县衙、办过契,样样都替周里正安排得妥妥当当,生怕慢了一步,眼前这位大主顾便改了主意。
这么大一笔买卖,自然不可能瞒得住人。
还未到晌午,这消息便已在清水县城里传开了。
谁也没想到,清河村一个平日里瞧着再寻常不过的里正,今日竟会突然带着大笔钱财进城,一口气买下这么多宅院铺面。连县衙那边听了,都不免吃了一惊。
不多时,正在办契的周里正便被县衙里的人请了过去。
周里正一路跟着进了县衙,心里原本还有些发虚,可一想自己这钱来得正、买得也正,腰杆便又慢慢挺直了些。
进了堂中,狄申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倒还平和。
“周里正,听说你今日在城中一口气买了不少房产铺面?”
周里正忙拱手道:“回县尊大人,正是。”
狄申又问:“清河村虽说近来日子好过了些,可你这样大手笔置办产业,总该有个缘由吧?”
周里正听到这里,也不敢隐瞒,老老实实答道:
“回大人,这些都是林昭公子吩咐的。林公子说,边上若真起了战事,俺村里的老人、妇人、孩子,不能到时候临时抓瞎,得先在县里备好落脚地方。故而俺今日才先来把房舍和铺子置办下,好为往后做准备。”
狄申听罢,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眼中便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赞许。
他昨日临走前,才单独提点过林昭,叫他早做准备,必要时先将老幼妇孺迁入县城。没想到不过一夜工夫,林昭那边竟已开始动手安排,连房舍铺面都先行置办起来了。
这般反应,这般手脚,确实不是寻常年轻人可比。
想到这里,狄申心中也不由暗暗点了点头。
林昭此子,果然是个可造之才。
他面上却未多说什么,只淡淡道:
“既是为安置百姓,倒也算有备无患。你们做事还算稳妥,只是县中毕竟是官地,往后若再有大宗置办、囤粮之事,记得先报一声,免得惹人猜疑。”
周里正连忙应道:“是,是,老汉记下了。”
狄申点了点头,也没再留他,摆摆手便叫他退下了。
等从县衙出来时,周里正只觉得背后都出了一层细汗。
可这股汗还没干,他便又立刻想起自己今日的正事还没办完。
房子买了,铺子也盘了,可粮食、柴火、盐巴这些真正要紧的东西,还都没往院里运。
于是他连口气都顾不上多喘,转头便又带着人往粮行去了。
一时间,县城里不少粮行、柴行、盐铺都被他跑了个遍。
这个院里先存多少米,那个院里先堆多少柴,哪几处院子里要先备粗盐,哪几处要先备些豆子、杂粮、腌菜,周里正虽不识什么大道理,可真论起这些过日子的细账,却是一把老手。林昭只交代了个大概,他自己便已在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只是他自己并不知道——
他这一上午先是大批买房买铺,后又连着扫粮、扫柴、扫盐,动静着实闹得不小。等到傍晚时分,陇城县城里不少人都已隐隐觉出不对,连房价和粮价,都被他这一通大买,硬生生抬高了些许。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却只是坐在新买的双马大车里,一边摸着怀中还剩下的钱票,一边望着车外渐渐西沉的天色,心里止不住地想:
这一趟回去,可得赶紧告诉林昭公子。
县里的地方,俺已经替清河村,先抢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