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在后世,本就是个极能读书的人。家境所限,他考进了国防科技大学,本科学外交,研究生却又硬生生跨去读了情报学。一个文科出身的人,能一路考进偏理科的专业,其中吃过多少苦、下过多少笨功夫,外人很难说得清。也正因如此,林昭那夜将“科举”二字点到他头上时,他虽头皮发麻,却并未真的生出退意。如今不过是从后世考场,走到了大宋科场。对王浩川这样的人来说,最难的从来不是学不会,而是还没开始学。
王浩川跟着周厚德从县城回来后,才真正明白,科举这条路,根本不是寻常人家能轻易走的。
无他,太费钱。
书要钱,纸要钱,笔墨要钱,真到了下场时,保结、盘缠,样样都是钱。王浩川先前只当科举难在文章,进了一趟县城才知道,文章还没开始做,银钱这道门槛,便已经先横在了眼前。
他把那张记着书名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越看越觉得脑仁发紧。半晌后,王浩川把纸一收,起身去找林昭几人。
人刚到,话也不绕,张口便是两个字。
“给钱。”
屋里先是一静。
谢长风抬头看了他一眼,乐了:“孩子高考,底气就是足啊?”
王浩川脸都不红,只把那张纸往桌上一拍:“书要买,纸笔要备,这些不要钱?你们几个既把科举这活派给我了,总不能真叫我空着手去考吧?”
这话一出,几人都各自动手摸了摸身上。结果翻来翻去,桌上也只凑出几枚可怜巴巴的铜钱。
王浩川盯着那点铜板,脸都木了:“就这?你这是想让我看看铜钱的样子吗,我看过了。”
林昭这时才抬了抬下巴,朝院外示意了一下。
“钱不是没有。”
王浩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几匹战马拴在院外,顿时一愣:“马?”
林昭点头:“那不都是钱。”
王浩川顿时噎住,半晌才道:“那还没变现呢。我现在就要买书,总不能把马牵进书铺,跟掌柜说,来,给我换两本《论语》吧?”
这话一出,谢长风当场笑出了声。
陈素却已淡淡开口:“若只是先弄些现钱,山里有药材。”
马振邦也跟着坐直了些:“卖药来钱慢。我倒能画个家具样子出来,找木匠做了,拉去县里卖。”
谢长风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一拍腿:“我有个更快的办法,我干脆蒙上脸,去县城替你们抢个大户回来?”屋里顿时一静。几人齐刷刷转头看向他,眼神一个比一个古怪,像在看个傻子。
林昭看了他一眼,终于拍了板。
“抢大户就免了。药可以采,家具也可以做。先把现钱弄出来再说。”
第二天一早,林昭点了头,陈素便带着整支乡勇小队进了山。
她认药,旁人出力,一路走走停停,专挑那些常见又值些钱的药材下手。三四十号人一散开,效率顿时比昨日空想时高了不知多少。林昭和马振邦在前头开路,谢长风背着篓子跟在后面,嘴里抱怨个不停,手上却半点没慢。王浩川原本最不擅长这个,可一想到那几本贵得吓人的书,也只得咬着牙跟着忙活。
这一趟折腾下来,众人竟真采了五十来斤药材。
这数目已不算少,可也正因如此,才越发显得认药这事不简单。若不是陈素带着,换了村里旁人进山,便是瞧见了,多半也只当寻常野草,哪里认得出什么能卖钱、什么不能卖钱。
众人看着那一堆药材时,脸上都多少有些新鲜神色。对王浩川来说,这些药材卖出来的钱,未必够买几本书;可对清河村这些靠地里刨食的人来说,若真能摸清门道,往后农闲时进山采药,一日能换上几十文,已算是个额外的进项了。
药材采齐后,众人也没耽搁,当天下午便装了车,叫王浩川带着两个村民拉去县里卖。
进县之后,去药铺要先路过书铺。
王浩川远远看见那间铺子,掌柜的正站在门口擦拭牌匾,脚下不由慢了一下,走过门前时,笑呵呵打了个招呼:“掌柜你好啊,我先去卖药,回头再来买书。”
书铺掌柜闻声抬起头来。见是他,目光先落在车上那堆药材上,又落回他脸上,很是有些意外
王浩川也没多停,打过招呼后,便拉着车继续往药铺去了。
药铺掌柜翻检了一遍车上的药材,挑挑拣拣,又压了压价,到最后,五十来斤药材,统共也只卖了一贯钱出头。
钱拿到手时,王浩川心里先是一松,可等他把那一贯钱握在手里掂了掂,想起书铺里那些经义注疏的价钱,胸口那点刚松下去的气,又慢慢堵了回来。帮他拉车的两个村民却都看直了眼。半日工夫便换回一贯多钱,这在他们看来,已是极难得的进项
但对于王浩川,这一贯钱,看着不少,真要拿去买书买纸,却还是远远不够。
可来都来了,他到底还是咬了咬牙,转身又去了书铺。
掌柜见他果然回来,脸上倒先带了几分笑:“小哥儿回来了?药卖得如何?”
王浩川勉强笑了笑:“卖了一点,先来买几本书。”
掌柜点点头,也不多问,只道:“先前记下的书目,可带着呢?”
王浩川应了一声,把那张纸摸了出来。掌柜接过去看了看,便转身去架上取书,又顺手替他拣了纸笔,一并放到柜上。
“都是你眼下用得着的。”掌柜拨了拨算盘,笑着报了价。
王浩川听完,心里便是一沉。
先前刚到手时还觉得沉甸甸的一贯钱,转眼便去了大半。他站在那里,手指在钱串上摩挲了两下,到底还是把钱递了出去。
等掌柜把找回来的那点散钱推到面前时,王浩川心里那口气也跟着一点点沉了下去。
怀里倒是有书了,可也仅此而已。
先前记下来的那一串书名,到如今也不过只买回来最前头几本。至于后面的纸墨、旁的注疏、再往后的花销,依旧像一块块石头似的压在前头,半点没挪开。
掌柜见他把书小心收进怀里,还笑着多说了一句:“读书是长事,急也急不来。先买紧要的,往后再慢慢添置便是。”
这话本是宽慰,可王浩川听在耳里,却只觉得那几本书愈发重了。
等出了书铺,街上的热闹声重新涌进耳中,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书,忽然觉得这几本书比方才在柜上时还要重得多。
身后跟来的两个村民却还沉在先前那一贯多钱的震动里,见他出来,忙凑上来问:“王公子,买齐了没?”
王浩川脚下一顿,苦笑着摇了摇头:“差得远呢。”
那两个村民听得都是一愣。
在他们看来,一早上进山忙活,半日工夫便换回来一贯多钱,已经是极大的进项了。可到了王浩川这里,竟连几本书都买不齐。
其中一人忍不住咂了咂嘴:“这读书……也太费钱了。”
王浩川没接话,只抱着书上了车。
一路回村时,他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书单。先前在县里时还只是觉得贵,如今真把钱花出去,才算知道这“贵”字到底有多压人。
一贯钱,对清河村这些靠地里刨食的人来说,已不是小数。可若放到科举这条路上,却连个开头都未必算得上。
等回到村里,天色已近傍晚。
他抱着刚买来的几本书,脸色却并不好看。才刚进村口,便被马振邦拦了下来。
马振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道:“小子,垮着个脸干什么?是不是买书的钱不够?”
王浩川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马振邦嗤地一笑:“这还用想?药材那东西能卖几个钱?赚钱靠女人哪行啊,走,跟我来,马爷给你看个好东西。”
王浩川被他说得起了几分好奇,便抱着书跟了过去。
马振邦一路把他带到村里木匠家。才一进院,王浩川便看见院子正中摆着一把椅子。
那椅子模样有些古怪,乍一看像是躺椅,可细看之下,下面却不是寻常四条直腿,而是两道弯木,前后微翘,倒像是故意要让人坐上去摇晃似的。
王浩川看了一眼,问道:“这是躺椅?”
“什么躺椅。”马振邦立刻纠正他,神情里满是得意,“这是摇摇椅。躺椅这东西,大宋未必没有,可我这个不一样。”
王浩川听得心里一动,走上前去,低头打量了几眼,越看越觉得眼熟,也越看越觉得喜欢。下一刻,他干脆把怀里的书往旁边一放,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还顺手用力晃了两下。
“哎,哎!”马振邦脸色一变,赶紧扑过去,一把将他拽了起来,“你轻点!我的小祖宗,这个还不是成品,你别给我弄坏了!”
王浩川被他拽得站起身来,满脸不乐意,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玩意儿啊。”
马振邦却顾不上跟他斗嘴,只围着那椅子转了一圈,像看宝贝似的看了两眼,这才道:“这就是个粗样,还得细细打磨。等做好了,你的科举钱,说不定就要着落在它身上。”
王浩川听得一怔,转头又看了那椅子一眼,这回倒没再乱动。
接下来的两天,马振邦几乎一直泡在木匠家里,从早到晚,连吃饭都顾不上安生。那木匠起初还觉得他是在胡闹,可等样子一点点改出来,心里也慢慢起了兴趣,跟着一道琢磨起来。
第三天一早,晨练刚结束,马振邦便急忙拉着王浩川又去了木匠家。
院子正中,那把椅子已与先前大不相同。
用的是陇山一带常见的榆木,素漆浅褐,木纹粗朴,并无多余雕饰。整把椅子看着并不精巧,反倒带着一种拙实的味道。只是下面那两道弯木已磨得圆顺,椅背和扶手也都定住了形,风从院里吹过时,椅身便会微微轻晃,看着便让人心痒。
王浩川走上前去,慢慢坐下,试着前后摇了摇。
椅子自然还算不得多么精细,边角处甚至还能摸出几分粗糙来,可那种熟悉的舒适感,却一下就回来了。整个人往后一靠,随着椅身轻轻晃动,胸口原本压着的那股闷气,竟也跟着散开了几分。
药钱只够买几本书,那股无力劲,这两天他一直没压下去。可如今看着这把摇摇椅,他心里倒又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盼头来。
若这东西真能卖出去,他后头的书钱,未必就没有着落。
马振邦站在一旁,看着他脸上的神色,得意得几乎要把下巴抬到天上去:“怎么样?”
王浩川点了点头,这回倒没跟他抬杠:“像回事。”
马振邦顿时乐了,当即叫来两个村民,把那把椅子小心抬上了车。
林昭没让去太多人,只点了前日跟着王浩川去县里卖药的那两个村民,让他们一并跟着照看,其他人则照旧留在村里操练乡勇。
临走前,马振邦还围着车转了一圈,伸手拍了拍椅背,叮嘱道:“都给我轻着点,这可是咱们第一把样货。”
一行人拉着车进了县城,径直往卖木器的街上去了。
县里卖木器的铺子共有两家,王浩川挑了其中门脸稍大的一家,把车停在门前,自己先上去搭话。
那铺子掌柜原本正坐在里头喝茶,见几个乡下人拉着一把椅子上门,先是皱了皱眉。待听明白他们是来卖木器的,这才放下茶盏,慢慢起身,绕着那把椅子转了两圈,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古怪。
“你们说,这是什么?”
“摇摇椅。”马振邦答得胸有成竹。
掌柜嘴角抽了抽:“我自然知道是椅子。可看起来,也不过就是一把寻常躺椅罢了。”
王浩川在旁边听了,倒也不急,只笑了笑:“掌柜的,这东西妙不妙,光看可看不出来。你得坐上去试试,才知道它和寻常椅子有什么不同。”
掌柜失笑,摇头道:“我开铺子这么些年,什么桌椅没见过?你这东西看着便不正经,摆在店里都嫌占地方。”
这话一出,跟着来的两个村民都不由有些发窘。
王浩川却仍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多争,只转身走了过去,理了理衣摆,在那摇摇椅上稳稳坐了下来。
下一刻,他又从怀里摸出一本昨天才买回来的《论语》,轻轻翻开,半靠在椅背上,一边随着椅身前后摇动,一边晃着脑袋念出了声:
“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他这一坐、一摇、一念,原本还寻常不过的店门口,竟一下子生出了几分说不出的新鲜意味。
街上行人本在匆匆来去,听见这边有读书声,又见一个年轻后生坐在古怪木椅上轻轻摇晃,顿时都忍不住慢下脚步,多看了两眼。
有人先停了,有人便也跟着停了。
不多时,木器铺门前便聚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这是什么椅子?”
“还会晃?”
“看着倒新鲜。”
“那后生坐得倒自在。”
就连方才还一脸不以为意的掌柜,也不由收了轻慢神色,背着手站到了门边,眯着眼细细往外看去。
而坐在椅上的王浩川,仍不紧不慢地摇着,手里捧着书,口中缓缓诵读,竟像全没把周围那些目光放在心上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