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
那调子又野又亮,穿透了哗哗的雨声。
刚哼完半句,我赶紧捂住了嘴。
——可已经晚了。
沙发里的抽泣声戛然而止,窗外暴雨如注。
我僵在原地,手里的湿枕巾滴着水“…滴答…滴答…”
“呵……”一声极轻的冷笑,在我身后划过…
苏小曼赤着脚,站在了卫生间门口。我低着头,看见了她雪白脚趾上的蔻丹。
“王、拉、弟。”
我手里的枕巾“啪”地掉在地上。
“你刚才……唱什么呢?”
“太……太太……我…我没唱啥……”
“逗我玩呢?”她冷笑一声,伸手掐住了我的下巴,长指甲抠着我的肉生疼。
“你偷听我的电话,你在嘲笑我?”
她喘着粗气,顶的我出不上气来。
“没……我什么都没听见…”我拼命摇头,
“放屁!”她猛地甩开手,我后脑勺“咚”地撞在浴缸上,眼前发黑。
她居高临下指着我,“你那眼神,我看得清楚!刚才那句‘迷迷茫茫’,你是在笑我,笑我像个无头苍蝇,对不对?!”
“我就是擦完马桶,心里高兴,随便哼哼……我啥也不知道啊太太……”
“你一个臭保姆,你唱的是什么丧曲?”
我捂着下巴缩成一团。
“真他妈晦气!”
她抬起脚狠狠踹在我肩膀上。
我一个趔趄碰倒了垃圾桶,趴在卫生间地上,手正好摸到了马桶刷子…
我咬紧牙,喘着气…如果不是家里有老有小,我真想用那马桶刷,刷刷她的上下两张嘴……
林浩天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苏小曼身后。他没什么表情,看看我又看看苏小曼。
我以为他要和苏小曼一起修理我,我攥紧了马桶刷,往浴缸后缩了缩。
他目光复杂,声音不高,“小曼。”
苏小曼没应……
“你这样对王姨……合适吗?”
“合适吗?”苏小曼的脸有些苍白:“林浩天,你质问我?为了一个保姆…”
林浩天往后退了一步,眉头皱得更紧。
“小曼,你别胡搅蛮缠。”
苏小曼指向我,“是这个下人!她偷听我打电话!她在咱家哼丧曲嘲笑我!”
她越说越激动。“我不教训她,难道还让她骑到我头上来?!”
林浩天叹了口气,伸手去拉苏小曼,却被她狠狠甩开。
“行了。”林浩天说了一句,转身进了卧室,“你继续闹吧。”
苏小曼转过身,盯着我。“王拉弟,你个臭保姆,今天这笔账,咱俩……慢慢算。”
说完,她瞪了我一眼,转身,“哒哒哒”跑回卧室,摔上了门。
“砰——!”
我瘫坐在地,下巴火辣辣地疼。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就在这时,我听见林浩天的声音,比刚才沉,“小曼,你是说她唱歌笑话你?”苏小曼不知说了什么,我没听清。
林浩天叹了口气,“有什么可笑话的?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口臭屁臭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啊!”
我慢慢爬起来,收拾垃圾桶。
接着,他的声音温和了些:
“小曼,是你太敏感了。王姨这个人,在我家干活不是一天两天了。她手脚麻利,心地善良,不是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以前……淑娟在的时候,她常生病。那时候,王姨照顾得可周到了。端茶送水,擦身喂药,从没半句怨言。淑娟走的时候,还对我说,王姨是个好人…你要好好关照她…”
淑娟……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原来,林浩天没忘了淑娟…也也记得我照顾淑娟的日子…
门内,沉默了片刻。
脚步声朝我这边走来…
我已经把垃圾桶里的垃圾收拾进了垃圾袋。
林浩天站在了卫生间门口
“王姨……”
“今天这事儿,是个误会。小曼最近有点敏感,你不要计较她。”
他顿了顿,“你收拾一下先回家,给你放三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下个星期一……再来上班。”
——放假?
“哎……哎!谢谢林总!谢谢林总!”
我捡起地上那袋垃圾,跌跌撞撞地冲出卫生间……跑下楼,用袖子抹了一把眼,回头看了一眼二楼……
林浩天还站在卫生间门口,他自言自语:“淑娟……也爱哼这首歌。”
我拎着那袋垃圾,打开门哆哆嗦嗦地跑了出去……
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抹惨淡的橘黄。
新鲜自由的空气,猛地灌进了胸腔,我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骑上电动车,我拧动电门,好像后面有鬼在追……
路过岗亭,听到老周在喊,“拉姐,10分钟后有大雨”……
我没有回复,一拧电门,冲出了别墅区的大门,雨又淅淅沥沥的下了起来…
冷雨砸在脸上,身上……我忘了疼冷…秋风顺着领口往里灌,上下牙齿不受控地“咯咯”打架。
我把电门拧到了底,路边的树影像拖曳的鬼影,湿滑的路面让车轮不住地打晃,我整个人都有些发飘,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
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猛地一捏车闸,车子在路边停了下来,我一个趔趄摔倒在雨水中……
脑子里出现了苏小曼那张漂亮扭曲的脸,一会儿又是淑娟。这一跤跌的我忘了冷,我慢慢的从雨水中爬起…
雨还在下,马路上的水哗哗的已没过了脚腕…
我抹了一把脸,扶起电动车,又骑了上去……
迎着凄风冷雨,继续向家的方向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