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永胜把钱借给苏秀秀以后,他就不怎么来林家了,马翠兰倒是每天雷打不动的过来给接送孩子,但她每次过来都不吃饭了。
林家每天吃饭的人,基本就是苏小曼和两个孩子、还有我。
但她每餐吩咐我做菜,总要满满当当一大桌——
每天桌上,必须有两盘硬菜(炖牛肉或是红烧肉),再炒两个素菜,一个凉菜,一盘玉米和红薯,还有搭配一种生菜(彩椒或,紫甘蓝,生菜)…
——那份量,四个人根本吃不完,而是六到八人的饭。
每天晚上,她便点好了第二天中午的饭,小火慢炖了两个钟头的肘子,提前腌了半宿的羊排。
到最后,她只嚼个味儿,便用纸巾一卷,丢进垃圾桶。
起初,我觉得她那是造孽。
后来每天这样,我也习惯了。反正糟蹋的是他家的钱,又不是我的。
星期二上午,她在阳台晒太阳。
我在厨房,擦拭餐具。
她的电话,顺着窗户的风,飘了过来。
“……哎呀,娜英,你是不知道,王姨今天炖牛腩,那味儿,把我的魂儿都勾走了。”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嚼的时候最爽了,满嘴肉香,可一到嗓子眼,我就得咬牙吐出去……”
我心里一惊。
她自己的嘴巴不由自己了?
我竖起了耳朵……
电话那头的闺蜜似乎也在诉苦。
苏小曼叹了口气,那叹息又长又软:
“谁说不是呢……越嚼,越馋。可没办法啊,为了身上不长肉,只能拿红薯玉米充数了…每天逼自己啃玉米……真遭罪。”
她顿了顿,带了几分自嘲:
“有时候觉得自己疯了,明明饿得发慌,还要守着满桌子的美味给自己演戏。
哎……又是一阵沉默。
如果没了好姿色,那些男人还听我的吗?男人的性在哪里,钱就在哪里…为了我的事业,我遭这点罪……也就值了。”
我看着锃亮的银勺,勺面映出我勾起的嘴角。
——原来如此。
她吐掉肉,是为了保持那副吸金的皮囊,苗条漂亮才是她挣钱的本金。
……我放下银勺。
按这么说,她还真有毅力。如果是我,那美味的肉在嘴里嚼半天,肯定舍不得吐掉。
午后,下起了雨,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
她窝在沙发里打电话。
“娜英,我最近烦死了……”
苏小曼的声音焦躁,“嘴里总是发苦,还有股味儿。
昨天去看中医,那医生老头说我‘阴液亏损’。
他说唾沫是人身上的金津玉液,最养人,也最宝贵,让我千万别浪费。
可我每次嚼完东西,连渣带沫全吐了,这不就是把唾沫全糟践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声音,我听不清。
她懊恼地咂了咂嘴:
“我现在说话都不敢张大嘴,生怕那股子浊气熏着人。
昨晚去‘漫姿’酒吧转了转,新来了几个混血男,帅得很。
我点了一个,喝了一杯,凑近和他说话,他竟捂着嘴……
停了一会儿,苏小曼好像在听电话那头的回复。
“哦,娜英,你跟我一个情况?你是怎么治的?”
我擦完马桶,起身去洗枕巾…那通电话还没停。
“还有更丢人的……最近我都不想那个了。
林浩天那晚回来……他草草了事……我心里别提多慌了…我床上又这副德行……”
停顿了好长时间。她带上了哭腔:“我是不是把自己搞废了?”
我听她猛灌了一大口水。
下一秒,她把水又“噗”的一声吐进了垃圾桶。
“还是不行……”
窗外雨声密集。
我蹲在卫生间心里暗骂:
妈了个逼的,饭桌上那么多的肉,全在嘴里过一遍,又吐垃圾桶里了,宁入天不入地。
我探头看向落地窗,她缩在沙发里,像只掉了毛的孔雀。
我特意从国外买了高档牙膏,每天早中晚刷三遍,还是不顶用……”
雨更大了,夹杂着冰雹,噼里啪啦砸在落地窗上。
她说什么…我听不到了……
我用劲揉着她发臭的枕巾,心里骂她,真是作孽啊——
她这上下两张嘴,一张尝鲜吐肉,一张发号施令……如今双双得了报应,真是老天开眼。
我也许是高兴过头了,竟忘了她在家,随口哼出了:
“走四方,路迢迢,水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