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炸酱面
那天下午,苏永胜打完电话吩咐我:“小王,今晚吃东北小凉菜,炸酱面。”
我一听这“老狮子”今天要吃炸酱面。
赶紧忙活起来,做了那天他教我的东北小凉菜。
起锅烧油,又炸了喷香的猪肉鸡蛋酱。
吃面时,苏永胜端坐在餐桌主位,没像以前一样等着吃女儿和外甥的剩菜,他拿了个大海碗,夹了半碗面,舀了一大勺酱,再堆上各色菜码,拌匀了,埋头就吃。
“…呼噜呼噜…”,一大碗下肚,他额头见了汗,期间一句话没有,那吃相,淡定从容。
最让我吃惊的是苏小曼。
她今天竟给苏永胜夹了菜……
马翠兰夹了几片火腿肠,放进苏永胜碗里:“永胜啊,我下午把事办好了,钱一分不少,转到姐卡上了。”
苏永胜“嗯”了一声,继续呼噜噜地吃。
马翠兰没敢再吭声,低头扒拉面条。
豆芽豆瓣今天也特别乖,一人吃了一小碗炸酱面,一点也没剩,两个人吃完饭,玩去了。
豆芽手里拿了一颗蓝莓,跑到苏永胜面前,“姥爷,我看你今天吃饭和平时不一样,脸色又不好,是不是生气了?”
豆芽把那颗蓝莓放进苏永胜的碗里。
我正收拾着碗筷,见苏永胜停下了筷子。
他看了眼碗里的蓝莓,又看看眼里满是担忧的豆芽。
苏永胜的嘴角向上弯了弯,
“豆芽啊……”他的声音又软又绵。“姥爷没生气。”
他把那颗蓝莓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从今天开始,姥爷只想换个吃法。”
“原来是这样啊!”
说完,小家伙一溜烟跑着追豆瓣去了。
苏永胜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汤慢慢喝完。
仿佛下午那个打电话咆哮的"狮子",是我的幻觉。
——这老头,狠起来能吓死人,软起来……比豆芽还像个孩子。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坐在桌边吃面。
苏小曼竟破天荒的给苏永胜沏了一壶茶,她倒了一杯,放到了苏永胜面前。
我收拾完碗筷,洗了锅,对苏小曼说:“太太,我下班了。”
没人应声。
苏永胜摆摆手,示意我走吧!
我走出了林家的门,天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
第二节:三百二十一元
我刚出别墅区,一拐弯,那道熟悉的影子“唰”地横在了我车前。
我心一沉,捏紧闸,停了下来。
“拉姐……”小赵站在我面前。
我心里暗骂,咋么这么倒霉,这个兔崽子究竟想干啥?
小赵站在我面前,流着泪说,“拉姐,我娘……没了。”
我心里骂道:你娘没了,关我屁事,你死了才好呢,我这几天够心烦了,刚下班就碰了你这个倒霉鬼。
“前天走的,那薄皮棺材也是我几个舅舅凑钱买的……”
他堵在我前面,我走不了,只好忍着性子听他磨叽……
他忽然就跪下了,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拉姐,我没亲人了……你就像我娘一样,帮帮我吧,就这一回……”
我两个儿子够多了,再多一个还不把我撅死。我心里想着这些,但我不想激化矛盾,这小子万一脑子一热,做出点什么事,我可打不过他。
我就那样僵在车上。
他“咚咚”的朝着我磕了几下,那头都破了。“拉姐,你帮帮我吧!我没娘了……”
他眼睛通红,拽住车把不放,万一躺在车轮底下,那我这辈子,就别想再清净了。
我的心到底软了,也怕了。
想我那小儿子,和小赵年龄差不多,若在外头遭了难,是不是也会这样?
我叹了口气,支好车:“年轻力壮的,干点啥不行?要不送外卖?门槛低,肯跑就能挣钱。”
“想过……”他抬起头,“可我没电动车……”
“你去租,满大街都是,押点钱就能跑。”
“我……”他声音低了下去,用手搓着裤子,“我连押金都掏不出来……真没钱了。”
我沉默了一会,伸手去摸兜里。里头有三百二十一元,本是预备给大强子买止痛膏的。
我手指在钞票上捻了捻,到底是拿了出来。
“喏,就这么多,你全拿去吧,这是给我老头买膏药的钱。”我把钱塞进他手里,“去租个电驴,跑起来,别一天到晚想歪门邪道,听见没?”
小赵攥着那三百二十一,“噗通”又给我跪下了,“拉姐!谢谢!你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也忘不了,真的忘不了……”
说完,他又给我磕了一个,站起来一步三回头,融进了下班的人海里……
我有点后悔,刚才应该给他100,打发走他,咋全给了呢?
我一锤打在自己的大腿上,骂自己真是个傻逼。
心里憋气,冲着地上“呸”地吐了一口,唾沫星子被风吹回了脸上……
“真他娘的倒霉!”
我一抬腿跨上电车,本打算晚上买点肉,给大强子和亮亮吃顿好的,钱没了,炖肉就免了。
“晚上就给爷俩吃面去。”
我刚回家,屁股还没坐热,手机又震了。
一看,红霞。我嘟囔着:“这丫头又咋了?这三百块的‘售后服务’,真他妈费劲。”
划开接通,那头背景音是吸尘器的轰鸣。“姐,小两口旅游去了,老两口吃完饭遛弯去了,孩子刚睡,我忙里偷闲,给你打个电话。
“你干了也一个礼拜了吧。怎么样?”
红霞声音沙哑,“老爷子每天吃过午饭就闷头写字,赵老太太嘴碎爱摆谱,儿子儿媳什么也不管……”
翠花在我的脚边,“喵喵”的叫,我烦躁的踢了他一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