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这十五天,天不亮就起来,骑着电动车往建材市场跑,货比三家。为了省几百块运费,他自己扛着木板上楼。亮亮也跟单位请了假,兄弟俩跟在崔虎和大国屁股后面,递工具、拌水泥、扫垃圾。
那天晚上,明明蹲在车库门口,悄悄拉住我的衣角。
“妈,”他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过年到现在攒了二十六万八了。”
我吓了一跳——莫非他挣了钱就不吃不喝?又想说他不容易,他却攥住我的手:“妈,我估摸着,这房子简单装修,铺地、改水电、买坐便器啥的,十万差不多。剩下的钱,我都攒起来当老婆本。”他说着,挠了挠头。我这才注意到,三十岁的明明,头发竟有些稀疏,我一阵心酸。
“孩子,你上班也悠着点,好好吃饭……妈和你爸本来想帮衬你的,没想到你爸出了这事儿……”
明明有点哽咽:“妈,你说啥呢!你看我爸现在都能拄拐走了,慢慢会好起来的。我和亮亮年轻力壮的,你怕啥?”
十五天一晃而过,明明把装修的摊子安排妥当,又回去上班了。
明明走了,在那寸土寸金的北京,四万月薪听着光鲜,可他那行饭,又能吃几年?我寻思,一个大男人,以后要结婚生子,终究要娶媳妇成家……
我这当娘的,手里又拿不出半分积蓄替他铺垫。想想以后娶媳妇、彩礼这些事……我的脑壳就疼。回头想想他那同学,大好青年找不到工作得了抑郁症,倒也在情理之中……
好在干活的全是自己人,大国和崔虎给外甥装婚房,不仅手艺细发,还处处想着省钱。
两个月后,房子果然拾掇出来了。地砖铺得平平整整,柜子打得严丝合缝。连工带料,最后一算账,十万零九百。
看着那亮堂堂的新房,我背地里拽住大国,往他兜里塞了一千块钱:“大国,你请崔虎他们几个好好搓一顿,酒管够。活儿干得太地道,又这么省钱,好好谢谢人家。”
大国推辞了几下,看我眼圈红了,也就收下了。
看着亮堂的新房,我就琢磨:明明啥时候能给我领个儿媳妇回来啊?
我这十五平米的车库,经他一番收拾,彻底变了样。休息天,我把两扇玻璃窗擦得明晃晃的。阳光透进来,屋里亮堂堂的,衣裳家具都有了放的地方,整整齐齐。最妙的是那隔音窗,一关上,家里就安安静静的。
张大妈买菜路过,扒着窗台啧啧称赞:“拉弟,你这改得比我家两居室还敞亮!这以后就是你们两口子的‘养老房’,小巧精致,冬暖夏凉,暖气费、物业费还少!”
李大爷也凑趣:“出门就是平地,不用爬楼,你俩年轻,攒钱速度那不得蹭蹭的?”
听着街坊的夸赞,我这虽是个车库,却是儿子们的一片孝心,比那黑乎乎的六楼强上百倍。
快到端午节,我找出剪刀和红纸,剪了两只“公鸡啄蝎子”,贴在窗玻璃上。
大强子拄着拐站在门口,咧嘴笑了:“这公鸡一贴,红红火火的,吉利!”
听着大强子的话,我想起小时候的端午节:娘给我们搓五彩线,戴在胳膊上;又用红纸折成红色的芍药花,戴在头上。村里年纪差不多的姑娘,那天都要比比谁的芍药花做得好。娘做的芍药花是全村最好的,我那时可骄傲了。娘剪的公鸡也是全村最漂亮的,村里的婆娘们早早来我家等着,让娘给剪。
我也多剪了几个,准备给张建国家也贴上。
我给大强子的胳膊上系上了五彩线:“强子,戴上这个,百病不侵。”我又从兜里掏出两个小香包,一个塞进大强子手里,一个挂在我脖子上。
我问:“香不香?”大强子说:“香!可不如你香!”他伸过头,在我的脸上亲了一口。
我娇嗔的打了他一把,“什么年龄了,没羞没臊的,看来你这段时间是养起膘来了…”
大强子对着我傻笑,眼睛里全是绿光……
我忽然想到,自从2月份出了事,到现在日子过得苦哈哈的,夫妻间别说那个事了,连个手也没好好拉过。
街坊们路过,看见门上的红公鸡,都笑着说:“拉弟,你这过节过得地道!”
我应着,心里却想:这几个月,像是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连喘气都怕惊动霉运。
如今好了,这红公鸡、五彩线、小香包,就是我给苦日子扎的一道篱笆,拦一拦邪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