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车祸
我那句“拼了这条老命”，终究是一语成谶。
二月初一，大强子去送货，车严重超载，在匝道侧翻了。
接到交警电话时，我眼前一黑。抢救室外，医生的话像冰锥扎心：“左腿粉碎性骨折…还有多处擦伤…”
我趴在床边，抓着他冰凉的手，哭着忏悔：“那两千五百块钱，我该留着给你治病的……明知道爹是装的……”大强子眼皮动了动，没出声。
窗外的月亮冷冷照着，清辉如霜。
第二节：爱心
亮亮请了年假，一天到晚在医院里打转。这孩子瘦了，可手脚麻利得很——端屎端尿，擦身翻背，连护士都夸：“这儿子，比闺女还贴心。”他从不喊累，晚上就蜷在病房那张窄窄的陪护椅上，盖件军大衣，听见大强子哼一声，立马就弹起来。
明明在北京工作，离H市很近，可工作走不开，只能电话问候。
“妈，单位真抽不开身，领导盯着呢，我走不了。”明明在电话那头，背景是键盘敲击声，“不过妈你放心，我涨工资了，现在算上绩效，一个月到手四万。”
我握着话筒，手抖了一下。四万……我伺候人一个月才两千，一个月就顶我挣一年。明明就在北京，过年就30了，他这两年上班攒的钱，都凑了房子首付，自己又背着贷款，以后娶媳妇彩礼都要钱，这孩子也难。
“你爸没事，有亮亮照应着，你好好工作吧！”
我安慰明明，手里没钱，说啥都是个屁，好好挣钱才是硬道理。
“妈，对了，我年前中了奖，一笔年终奖，十二万呢！”明明语气里透着得意，“我给你打三万，你拿着给爸治病，不够了我还有。”
三万。
我听着这三个字，像听天书。
钱当天就到了，看着银行卡上多出的钱，我哭了。
婆婆来了趟医院，她老了，背驼得厉害，从怀里摸出个手绢，一层层打开，是八百块：“拉弟啊，这钱你拿着，给强子买点好吃的…。”
我接过那八百，手有些抖。
二月初六，大国领着两个弟弟上门，我正给大强子擦身，屋里一股子药味…
大国把个红布包往桌上一搁：“大姐，俺们哥仨商量了，每家一千，你先用。”
二国把鸡蛋剥了皮，塞进大强子嘴里，那蛋在他腮帮子里滚了半天，也没咽下去。三国把一钱码在我手边：“大姐，姐夫这一病……顶梁柱。”他没说下去。
我攥着那三千块钱，这钱来得都不容易。大国的小子刚订亲，二国家两闺女正上高中，三国还拖欠工人工资，正在打官司。
送走兄弟仨，我感动的直掉眼泪……
门“吱呀”一声开了…
大国返了回来，他扒着门框，朝我招手：“大姐。”
他塞给我一个小塑料袋。“爹让俺给你捎来的。”
我伸手去接，手却不听使唤。
“爹说……你手头紧，姐夫这又躺下了。这钱你拿着，别声张，尤其是别让……别让大美姨知道。”
我掀开那小塑料袋，掀开那一层层的卫生纸，里面是整整齐齐一沓钱，有红有绿，还有不少一元纸币。我一张张数着，共1460元。
这钱有股子土腥味，像是刚从炕洞里扒出来的。
“爹哪来这么多钱？”我颤着声问。
大国挠了挠头，脸憋得通红：“爹……爹冬天去后山沟里捡废铁，上交完大美姨偷偷存的，昨天还把旧院里那几棵老榆树卖了。他说，大强子是被这个家累垮的，他不能不管。”
说到这儿，大国眼圈也红了：“大姐，爹老了，他也知道对不住你。那天你走后，他站在大门口直掉眼泪，说他对不起娘，也对不起你。这钱，你拿着给姐夫治病。”
我听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大国，替我谢谢爹……”我哽咽着，攥紧了那1460元，“这钱，我记下了。”
大国走了，我回到屋，看着床上睡着的大强子。
第三节：热气
大强子扭过头，目光落在我攥钱的手上。
我坐在他床边，把每一笔钱都念给他听：“强子，爹给了一千四百六十元，大国他们给了三千，亮亮天天守着，明明给寄了三万，婆婆也拿了八百……咱这难关，能过去。”
念着念着，我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
我把那1460元塞在大强子的枕头底下。轻轻地对他说：“强子，这钱是爹给的……咱爹，心里还是有咱……”我抹了把泪，“大强子，你可得争气，快点好起来啊…！”
大强子点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了下来…
窗外，风停了，阳光照在了床铺上，暖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