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李家
星期一去上班,我有些心神不宁。
中午,我端着刚炖好的鸡汤往餐厅走。
“哐当——”
一声脆响,汤碗从我手里滑脱,砸在瓷砖地上,四分五裂。滚烫的鸡汤溅了一地……
我吓得一激灵,正巧刘铁柱进来,他没说话,转身去拿墩布。
我心里发虚,蹲下捡瓷片,手指头不小心被划了个口子,血混着鸡汤,黏糊糊的,心里更烦了。
下午擦楼梯扶手,我脑子里又浮出那页纸。手一滑,抹布掉在了一楼。我跑下去捡,起身时没留神,胳膊肘“咚”地撞在红木的玄关柜子上,疼得我一咧嘴,眼泪差点下来。
我撞的那一下,立马留下一块印子。我赶紧用袖子去擦,结果越擦越花……
我正对着那柜子发愁,忽然听见李淑娟的声音。
“拉弟。”
我以为她听见了动静,要出来数落我,或者要开除我。
这几天我丢三落四,她肯定早就看在眼里了。
我硬着头皮,一步一挪进卧室,看她靠在床头,脸色比前几天好些。
“李教授,下午那个碗……还有楼梯……”
她摆了摆手,打断了我。
“拉弟,”她看着我,目光平静,“我这两天,总听见你在楼下叹气。”
我脸一热,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那小儿子亮亮,他工作的事……有着落了吗?”
“还……还没呢。”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
李淑娟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半晌,才又转过头来看着我,极轻地说了一句:
“别太急。这事儿,我记着呢。”
我站在那儿,半天挪不动步子。她竟然记着呢?
这“记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若是以前,我定然欣喜若狂。可如今,我只觉她已看穿了我的野心。
她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我拴紧了。
我诺诺地退出去,关上门。才发现,手心里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混着冷汗,黏腻得让人心慌。
第二节:张家
快四月份的一个星期六,我去张家,做他心心念念爱吃的“老鸭含财”。
“老鸭含财”是集宁乌兰察布一带的特色美食,用莜麦面做成。把和好的莜面擀成长方形的薄片,再把洗净的土豆切成厚片,用莜面片裹住,切成一指宽的条状。上下是莜面条,中间夹着土豆条。原本叫“老鸭含柴”,民间老百姓为了讨个喜庆,便把“柴”改成了“财”。
蒸熟后,有条件的将猪肉肥瘦相间地切成碎末,调入花椒、大料、姜粉、胡麻油、盐、酱油,和匀后用开水冲开,再上笼蒸15分,撒上香菜末,这样的蘸汤便做好了。还可以蒸些茄子和豆角,拌在一起吃;
没条件的,就用酸咸汤加小葱调拌。
我在厨房忙碌,听见刘伟和老爷子在客厅说话。
“刘伟啊,你姑走了,这家里就剩咱爷俩了。”
刘伟搓着手,在沙发边坐下:“姑姑这一走,后事办得体面,人人都说您重情义。不过……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姑姑那些东西,您看是不是得清点一下?”
“你闭嘴。”张建国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冰坨子砸在地上。
刘伟讪讪起身:“姑夫,您休息,我去给您倒杯水。”
张老先生没理他,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饭菜做好,我端上桌——一大盘莜面“老鸭含财”,一盆猪肉蘸汤,一盘黄瓜丝凉菜。
“姑……姑夫!”刘伟冲进屋,脸色煞白,手里攥着一张遗嘱复印件,“这……怎么回事?”
张老先生冷冷地看着他。
刘伟把复印件拍在桌上:“姑姑……她把所有东西都留给你了?为什么一点都不留给我?”
“你还有脸问?”张建国猛地坐起来,指着刘伟的鼻子骂道,“你以为你姑瞎吗?她没走前跟我说,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是女儿小玲,她的东西全留给小玲。”
“我是她亲侄子!她那天明明说房子、金银首饰、存款都留给我!”
“你除了想着怎么把她的钱弄到自己口袋里,还干过什么?”
刘伟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嘴硬道:“她瘫了这么多年,是我伺候的!我伺候她连工作都丢了,她不该给我点补偿?”
“补偿?”张建国气得笑了起来,“你姑瘫痪十二年,我给她端屎端尿十二年。你那也叫伺候?你那是住在我家蹭吃蹭喝。不是你姑的面子,我早把你赶出去了。你大姑早就把你看透了,才立了这份遗嘱!”
刘伟还想争辩,张建国从怀里掏出一张卡,扔在刘伟面前。
“这里有一万块,是你姑留给你的。她念着你是她亲侄子,没把你赶出去。拿着钱,滚。以后别再登这个门。”
刘伟没看地上的卡,咬牙切齿地一拳砸在饭桌上:“你个张建国,骗了我姑一辈子,今天又羞辱我……”刘伟双手一用力,把餐桌掀翻了。
“让你吃好的,让你吃好的!”
我辛辛苦苦做了一上午的“老鸭含财”,连同那盆滚烫的猪肉汤、那盘脆生生的黄瓜丝,瞬间被掀翻在地。
“哗啦——”
瓷碗碎裂,汤汁四溅,莜面条混着肉末撒了一地,只剩下汤水顺着桌腿往下滴答的声音……
我愣在原地,看着满地狼藉,心脏狂跳。
刘伟出门走了几步,却又返了回来。
他指着张建国吼道:“老不死的!我小玲姐前年就死了,你不让我告诉我姑,是想独吞我姑的遗产,给你那个不男不女的私生子吧!”
我心里一惊,他这不就是在说“杰西卡”吗?
张建国坐着不动,看着刘伟,眼神里满是失望。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卡,擦去灰尘,拿在手里,向前一递。
“这一万块,是你姑最后的情分。你要,就拿去给自己买个教训;不要,就滚。”
刘伟盯着那张卡,忽然抓起筷子狠狠折断,摔在地上:“谁稀罕你这钱了!”
临出门前,他回头剜了我一眼,眼神阴鸷:“王拉弟,你看着吧。这老东西活不了几天了,到时候我还回来!”
我没理他。门“哐当”一声在他身后撞上,震得人心头发颤。
屋里只剩满地狼藉和那盘没动的凉菜。
打扫卫生的大李姐听到响动,也从卧室跑了出来。
张建国闭上眼,一颗浑浊的老泪,顺着他的眼角滑了下来。
我蹲下身,默默清扫碎片。
“拉弟,”他忽然开口,“别扫了。咱……先把这饭吃了。”
我抬头看他。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藏着凄苦:“刘伟不懂,这‘老鸭含财’包的是土豆,吃的是心意。你刘梅姨活着的时候,最爱这一口。”
我红着眼,拿来没碎的碗,盛了半碗凉汤,递给他。
大李姐端出那盘剩下的“老鸭含财”:“老先生,这盘是留着我和拉弟吃的,我刚才拿微波炉热了热,您先吃吧!”
“嗯。”老先生坐在客厅的茶几旁,就着那半碗凉汤,吃了满满一大碗。
窗外,午后的斜阳照进来,映在那份摊开的遗嘱复印件上。
我心想,这老爷子,真是人老雄风在啊!
我给他倒了杯热茶:“老先生,别跟他一般见识。”
他接过茶,叹了口气:“拉弟,刘梅走了,刘伟也走了。这屋里,就剩我一个老不死了。”
我鼻子一酸,想说您还有小玲呢。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
他好像是我肚里的蛔虫,知道我要说啥:“哎,我那可怜的小玲,前年就病故了,我一直不敢告诉刘梅……”他喃喃道,“我得把这房子给小杰留着。”
那天晚上,我陪着老先生,给他熬了小米粥。
他喝着小米粥,谁也没说话,只有那“吸溜吸溜”的喝粥声,在空荡的屋子里回响。
天黑了,我收拾碗筷时,听见老先生在客厅里低声啜泣。那哭声压抑而绝望,像一头受伤的老兽……
我走出张家大门时,天已经全黑了,风卷着冷雨打在伞上,啪啪直响。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别墅。一楼客厅里,张建国的影子孤零零地映在窗上。
坐在公交车上,我忽然觉得心有点累。
车窗外,已是万家灯火。
张家的恩怨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王拉弟是出来挣钱的,谁生谁死关我屁事,他们生病我才有工作呢!
我裹紧围巾,袖口上残留着张建国家里那股子莜面肉汤的香气,也有刘伟掀翻桌子时溅上的油腥气。
——这味道,真他妈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