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辉声音哽咽,“我赚到第一个一百万的时候,我就想去找你。”
“我想告诉你,你当初跟着我吃的那些苦,我全都能给你补回来!”
萍萍慢慢转过头,看着阿辉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变形的脸。
她从黑色风衣的口袋里摸出一盒细支香烟,抽出一根。
抬头看了一眼内后视镜。
“师傅,我抽支烟?”萍萍问。
“OK!”苏起按下车窗按键,后排的车窗降下了一条缝隙。
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车里浓烈的香水味。
萍萍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
火光映亮了她化着浓妆的脸。
“找我干嘛。”
萍萍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我现在挺好的。”
阿辉看着她手里的烟,突然怒从心起。
他一把夺过萍萍手里的半截烟,狠狠按在车门的烟灰缸里,用力碾碎。
“好个屁!”
阿辉低吼出声,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你在皇朝金钻洗脚城干什么,我能不知道吗?”
“你这叫挺好的?”
萍萍看着被碾碎的烟头,眼神没有丝毫波澜。
“59号技师。”
萍萍靠回椅背,语气极其平淡,“手法好,不挑客。”
“辉哥,你要是嫌我这活脏,今天就不该去那个酱骨馆子堵我。”
“我不嫌弃!”
阿辉双手抓住萍萍的肩膀,用力摇晃了一下。
“萍萍,辞职。”
阿辉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带着命令和哀求,“我卡里现在有现金。一百万,两百万,随你开。”
“你把那些烂账平了,我带你回老家。”
“咱们在市中心买套大平层,买几个商铺。”
“你收租,我直播。”
“咱们结婚,生两个孩子,把以前的日子全忘掉!”
凯迪拉克在红绿灯前缓缓停下。
安静。
车厢里只有阿辉粗重的呼吸声。
萍萍看着阿辉,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极其悲凉的苦笑。
“结婚?”
萍萍把垂在脸颊旁的头发别到耳后。
“辉哥,你那个两百万粉丝的账号,靠的是什么人设你比我清楚。”
“正能量励志外卖小哥,底层逆袭的草根模范。”
萍萍看着他,眼神冰冷:“你要是娶了一个在洗脚城做过三年的技师,你觉得你的粉丝会怎么说?”
“你那个MCN机构,会容忍你这种黑历史吗?”
阿辉僵住了,抓着萍萍肩膀的手不自觉地松了力道。
“我……”阿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法给出干脆的回答。
萍萍推开他的手,理了理被弄皱的风衣领口。
绿灯亮起。
苏起松开刹车,踩下油门。
凯迪拉克向着前方灯火通明的洗脚城驶去。
十几分钟后。
凯迪拉克CT6平稳地停在皇朝金钻洗脚城门口的辅道上。
招牌上巨大的霓虹灯把周围的街道照得宛如白昼。
门口站着一溜穿着黑色制服的泊车小弟,进出的大多是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萍萍没有急着推门下车。
她看着车窗外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眼神变得空洞。
“阿辉,你还记得三年前,咱们在城中村租的那个五百块的单间吗?”萍萍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阿辉低着头,没有说话。
“那会儿你刚开始跑外卖,晚上十一二点才回来。”
“咱们俩点一碗十二块钱的胖子东北酱骨饭,你一块肉都舍不得吃,全挑到我碗里。”
萍萍嘴角挂着笑,眼眶却渐渐泛红。
“那时候屋里漏雨,连个像样的衣柜都没有。”
“但我晚上抱着你,听着外面下大雨,我心里踏实。”
“我觉得只要有你,吃多少苦我都认。”
阿辉猛地抬起头:“那你为什么走!”
“我以为你嫌我穷,我以为你跟了那个开奔驰的老板!”
萍萍摇了摇头。
“那年冬天,你妈查出尿毒症,要十万块钱的手术费押金。”
“你拿着医院的缴费单,在走廊里抽自己耳光,说要去卖血。”
萍萍转过头,看着阿辉。
“你真以为,那十万块钱,是我找我那个三年没联系的远房表叔借来的?”
阿辉瞳孔骤缩。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脊椎骨直冲脑门。
“我去借了高利贷。”
萍萍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砍头息。我拿了十万,借条上写的是十八万。”
“后来利滚利,变成了八十万,我那点工资连利息都还不上。”
“催债的人去我上班的超市闹,去咱们城中村的房子里堵门。”
萍萍指着车门外:“我没办法,我只能去陪酒。”
“后来陪酒来钱也不够快,我就去了更来钱的地方。”
阿辉彻底傻了。
他整个人瘫在真皮座椅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对不起……萍萍……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阿辉双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涌了出来,哭得像个崩溃的孩子。
萍萍拉开车门开关,一条腿迈出车外。
“阿辉,你现在的车很干净,真皮座椅很软。但我刚才坐在上面,我连呼吸都觉得压抑。”
“因为我脏。”
萍萍站在车外,任由初春的夜风吹乱她的长发。
阿辉猛地扑到车门边,死死拉住萍萍的手腕:“我不介意!我说了我不在乎!那都是我欠你的,我用下半辈子还你!”
萍萍用力一点一点掰开他的手指。
“我在乎。”
萍萍退后一步,站直身体。
“辉哥,你现在有钱了。”
“三十万的车,几百万的存款。”
“你可以去大学城找个干干净净的女大学生,你可以有个体面的家庭。”
“我习惯了这里的脏水,我也洗不干净了。”
“别在垃圾堆里找回忆了,辉哥。”
“不配,我也不想再折腾了。”
萍萍转过身,踩着十几公分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推开洗脚城金碧辉煌的玻璃门,消失在人群中。
只留下阿辉趴在凯迪拉克的车门上,嚎啕大哭。
苏起坐在驾驶位上,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出声安慰。
这世间的悲欢并不相通,因果循环,皆是命数。
过了几分钟。
苏起推开车门,下了车。
“兄弟,结单了。四十五块。”苏起走到后排,声音平淡。
阿辉红着眼,哆嗦着拿出手机扫码。
“微信收款,四十五元。”
苏起打开后备箱,拎出折叠电动车,跨上坐垫。
他看了一眼依然蹲在车轮旁抹眼泪的阿辉,摇了摇头。
“去旁边的便利店买包烟抽吧。”
苏起单脚撑地,“这世界上,最没用的就是迟来的钱,和那点自我感动的深情。”
说完,苏起拧动电门,消失在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