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想着赚大钱,于是经常在王哥耳边提前想开服装店。
但是他一直没答应。
直到有一天,王哥终于松了口,答应陪我去看店面。
不枉费我磨了他快两个月。
他一开始不搭理,后来听多了,偶尔哼一声“知道了”。再后来,他说“行,哪天去看看”。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离开报纸,语气像在敷衍一个吵闹的孩子。
但我已经很高兴了,他肯松口,就是好的开始。
那天天气很好,我穿上了新做的衣裳,头发去理发店烫的时尚的小卷。
我挽着王哥的胳膊,看了好几处店面,不是位置不好,就是太小,要不就是房东看着不顺眼。
王哥没说什么,但他的步子越来越快。
我拉着他的胳膊,说再看看,再看看,下一家肯定好。
下一家店面我确实很满意,在心里就确定了,就是这里。
房东他掏出钥匙开了门,领着我们进去转了一圈。
我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盘算,这里摆货架,那里放收银台,库房可以存点存货。
王哥跟在后面,不吭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这种表情我见过,是可有可无的表情,他可能对我的事本来就不上心。
我赶紧把房东拉到一边,问价钱。
房东报了价,比我想的高,但能接受。
我正要开口还价,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过来。
“这铺面多少钱?”
我被那声音惊到了,转过头,看见了叶小小。
她站在门口,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光。
她看着房东,并没有理会我。
房东报了价,她点了点头,没有还价,说了一句“我要了”。
我当时也不知道回事,脑子抽了一样说出了嘲讽的话。
我说叶小小,你凭什么?你一个穷学生,哪来的钱买铺面?
我当时只想着“谁给她的钱?是顾承泽?还是林悦?还是她攀上了什么大人物?”
我心里那团火一下子就烧了起来,烧得我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王哥在旁边,忘了我是来干什么的。
但是叶小小听了我的话,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没有温度,看不出喜怒。
她没有接我的话,转过去跟房东说“这铺面我要了,什么时候能办手续”。
房东愣了一下,大概没见过这么爽快的买家。
我急了,冲上去说这铺面是我先看的。
叶小小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价高者得”。
我的血一下子涌上了头顶。
我说我要了,我加价。
房东看看我,又看看她,像是在说你们商量好了再说。
叶小小不说话了,站在那儿,嘴角弯着。
她没有看我,但我知道她在等,等我自己出丑。
我转头看向王哥。
王哥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是我从没见过的。
他的嘴角往下撇着,眉头皱在一起,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句,“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还有事。”
说完转身走了。
他走了!
我愣在原地。
脸上烫得能煎鸡蛋。
叶小小站在我旁边,嘴角那道弧度还在。
她没有说话,没有嘲讽,没有落井下石。
但我宁可她骂我,宁可她讽刺我,宁可她把我做过的事一件一件地翻出来,当着房东的面、当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的面,把我的皮扒下来。
但她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看着我。
那种目光比骂我更让我难受,比任何嘲讽都更让我无地自容。
她根本就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从来没有。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对手,我连做她的对手都不配。
当我意识到王哥已经走了,才开始跑出去追。
半高跟鞋在路面上敲出一连串凌乱的声响,好几次差点崴了脚。
我追上他,拉住他的袖子,喊“王哥,王哥”。
他没有回头,但脚步慢了下来。
我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委屈,不是伤心,是不甘心。
我不甘心就这样被人丢下,不甘心在叶小小面前被扒得精光,不甘心好不容易盼来的机会就这么没了。
我抓住他的袖子不放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没有甩开我,也没有说话,任由我攥着他的袖子哭。
街上有人回头看我们,他把手插进口袋,等了好一阵,我的哭声小了,他才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我。
“走吧,回去。”
那天的事以后,他再也没有提过开店的事,我再也没敢再提。
那间铺面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
叶小小有没有买下来,我也不知道。
我不敢去打听,也不想知道。
我还是住在那套四合院里,每天睡到自然醒。
我的日子跟以前没什么不同,但我心里清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我变成了王哥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吃他的,喝他的,穿他的。
他高兴了给点钱,不高兴了我就得受着。
我不挑,也不敢挑。
每个月拿到他给的钱,尽量存起来,但是存得不多,因为他给得并不多。
他舍不得给我花太多钱,我知道。
他心里有一本账,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我不是他第一个女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他只是还没腻,等他腻了,那扇红漆大门关上,我就会被扫地出门。
当然,我也不想在他身上耗太多时间了。
他太老了,头发已经花白了,眼角全是皱纹,皮肤松松垮垮的,摸起来像褪了毛的老母鸡。
每次他靠近我的时候,我要忍住恶心才能不把他推开。
他的呼吸里有烟味和老男人身上特有的气味,熏得我反胃。
我闭上眼睛,想象自己躺在别的什么地方,一张铺着白色床单的床上,身边是一个年轻有力的小伙子。
可是,睁开眼还是他,压在我身上,喘着粗气。
他在我身上消耗着什么,我也在他身上消耗着什么。
我们扯平了。
但这种交换,我越来越觉得亏。
他给的太少,我要的太多,这桩买卖从一开始就不公平。
后来,我又跟过几个男人,有做生意的,有在机关上班的,还有搞建筑的。
他们有的大方,有的小气,有的温柔,有的粗暴。
我学会了看人下菜碟,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撒娇,在适当的时候沉默,在适当的时候离开。
我从他们身上捞到一些钱,不多,够花一阵子。
攒下来的钱够我在京市郊区买一间小小的平房,够我开一家小小的杂货铺。
但我不敢花,花完了就没了。
我像一只松鼠,把攒下来的每一颗松果都藏在树洞里,生怕冬天太长。
我想改变。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我想堂堂正正地站在阳光下,可我已经没有能力了。
我的力气都在那些年的算计、讨好、卖笑中用完了。
我的脑子在那些年只顾着琢磨怎么抢别人的东西、怎么攀附有权有势的男人,荒废了。
我的青春在那些年为了不值得的人和事消耗殆尽。
我想起叶小小站在铺面门口看我的那个眼神,那里面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
我忽然明白了,她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眼里,不是看不起我,是她眼里从来没有我这个人。
她忙着过她自己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把我当成过对手,因为我不配。
我在她的人生里,连一个标点符号都算不上。
而她在我的人生里,是一座我永远翻不过去的山。
夕阳西下,院墙影子被拉得很长的,把我整个人罩在一片灰蓝色的阴影里。
我站在墙根下,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在等一个人来救我,也许在等一场雨把我浇醒,也许在等一阵风把我吹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