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完正月十五,我就来了京市。
我当时手里的钱不多,买车票又花掉很多,剩下的每一分都得算计着花。
我下火车后,被冷风一吹,整个人打了个哆嗦。刚过完年,天还是很冷。
我裹紧了棉袄,跟着人流往外走。
刚开始的日子,确实挺难的。
我租了一间小平房,房东是个老太太,看我一个小姑娘,还多收了我一块钱房租,我都没敢还价。
头几天,我满大街转悠,看哪里能摆摊儿,哪里能进到货。
最后我盯上了头花,本钱小,不怕压货,卖不掉自己也能戴。
我跟着最近认识的卖货的小伙子,从一个贩子手里进了一批头花。
做生意确实比上班挣的多,生意好的时候,一天能赚几块钱。
但是,这并不是我想过的生活,我想过人上人的生活,现在的情况跟我的理想差太远。
而且,现在还没开放市场经济,投机倒把还是会被管的。
摆摊要东躲西藏,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风声一紧,大家就作鸟兽散,收摊跑路的动作比兔子还快。
我以为来京市就能过上不一样的日子,没想到还是这么狼狈。
跟在上河村有什么区别?
有一天,我正跟一个姑娘讨价还价,忽然听见远处有人喊“快跑,来人了!”。
我抬头一看,街那头一群人正朝这边跑过来。
我心里一紧,手忙脚乱地把包袱皮四个角一兜,拎起来就跑。
跑了几步,头花从包袱里掉出来,散了一地,我顾不上捡,拼命往巷子里钻。
那些人追得很紧,吆喝声从身后追上来,越来越近。
我慌不择路,拐进一条小胡同,越跑越深,越跑越窄。
跑到一扇木门前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像要炸开。
巷口那边脚步声还在靠近,“这边看看”。
我靠着那扇门,腿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心想完了,这次跑不掉了。
就在这时候,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只手从门里伸出来,抓住了我的胳膊,把我拽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了。
我惊魂未定,抬头看见一个男人。
四十多岁,头发稀疏但梳的仔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料子很好,口袋里别着一支钢笔。
他保养得不错,嘴角带着一丝不咸不淡的笑。
“小姑娘,跑什么?”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也没等我回答,转身往里走,“进来坐坐,外面风大。”
我跟着他穿过影壁,走进院子。
那座院子是个标准的四合院,青砖灰瓦,抄手游廊,廊柱上的漆是新刷的,红得发亮。
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枝丫上还挂着几个去年没摘尽的干石榴,裂了口子,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籽。
正房的门楣上雕着花,窗棂是镂空的,镶嵌着透亮的玻璃。
这院子一看就讲究,连我在津市家属院住过的房子都没法比。
我在心里飞快地盘算,能住这种院子的人,一定是非富即贵。
这个男人姓王,让我叫他王哥。
他说他是外地来的,在京市做生意,这院子是他租的,专门用来接待朋友。
我不信,现在还没开放市场经济,都能明目张胆的说做生意了?而且,一般人谁租得起这么讲究的院子?
但我没有追问。
那天在他家喝了一杯热茶,吃了一盘点心。
临走的时候,他送我到门口,说下次路过可以进来坐坐。
我当然会再来。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地去找王哥。
今天送一双自己织的毛线袜,明天送一罐自己腌的咸菜。
借口很拙劣,但他从来不揭穿。
他请我吃饭,去东来顺吃涮羊肉,去全聚德吃烤鸭。
他给我买衣裳,王府井百货大楼,一楼女装部,他靠在柜台边上看着我一件一件地试,嘴角带着那道不咸不淡的笑,最后对售货员说“都要了”。
他把钱付了,厚厚一沓,数都没数。
我没有拒绝。
我为什么要拒绝?
有人愿意为我花钱,那是我的本事。
我知道他在别的地方有家,他从来不提他老婆,我也从来不问。
他有他的日子,我有我的图谋。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
他需要一个人陪,我需要一个人养。这笔账,我算得比他清楚。
我搬进了那套四合院。
我的生活越来越好了。
王哥会给我钱,不多,但够花。
我不再去摆摊了,那些头花被我塞进了柜子最底层。
每天早上睡到自然醒,穿着漂亮的衣服,没事还能去街上闲逛,这种日子很是悠闲。
唯一不好的,就是还要伺候这个老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