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锁开了。
推开大门的时候,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是混合了泥土、枯草、朽木和岁月的气味,不算好闻,像是翻开了一本旧书,纸张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但字迹还在,故事还在。
叶小小站在门槛上,看着眼前的院子,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她之前的警告起了作用,院子里没有被故意破坏的痕迹。那几户人家虽然不情愿,但到底还是怕了,走得还算体面。
尽管如此,十几户人家在这院子里住了十几年,私搭乱盖的情况还是非常严重的。
前院里,沿着围墙搭了一溜矮棚子,有的是用砖头垒的,有的是用木板钉的,有的是用油毛毡和竹竿凑合的,高高低低,大大小小,像一堆乱七八糟的补丁。
棚子里还堆着不少破烂。
院子中央本来应该是一片宽敞的空地,但现在被几条晾衣绳横七竖八地切割成了好几块。
地上铺的砖石很多都碎了,露出下面的泥土,有些地方还长了草,枯黄枯黄的,踩上去沙沙响。
叶小小穿过前院,往中院走。
中院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这里本来应该是整座院子最敞亮的地方,但现在被几户人家用木板和砖墙隔成了好几间小屋,过道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个人迎面走来都要侧着身子。
那些隔墙砌得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已经开裂了,用手指一戳就能戳进去。
头顶上拉着乱七八糟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有些电线的胶皮已经老化了,露出里面的铜丝,看着就让人心惊。
她继续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院和中院好一些,因为离大门远,住的人少,私搭乱盖的情况没那么严重。
但荒废得更厉害,杂草长得齐腰深,枯黄一片,踩上去哗哗响。那几棵老树还在,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诉说什么。
水池还是那个水池,水比上次来的时候更浑了。
叶小小站在水池边,低头看了一会儿。水下的那间石室还在,阵法还在,那是这座院子里唯一没有被破坏的地方。
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越走越心疼。
这院子本是极好的,五进的四合院,在后海边上,光这个位置就值了。
从残留的雕花门楣、青石台阶、红漆廊柱上,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那是有底蕴的人家才能有的气派,不是有钱就能堆出来的。
但现在,好好的一座院子,被糟蹋成了这个样子。
私搭乱盖的棚子像癞蛤蟆身上的疙瘩,密密麻麻地长在院子的每一寸肌肤上。
该修的没修,不该拆的乱拆,廊柱上的漆皮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的木头。
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用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就呼啦呼啦响。
屋顶上的瓦片也缺了不少,有些地方甚至塌了一个洞,能看到里面黑漆漆的房梁。
要想修复这座院子,得花不少功夫。她需要找一支有经验的装修队,最好是有专门修过老建筑的老师傅。这种活儿,不是随便找个泥瓦匠就能干的。
老建筑有老建筑的规矩,榫卯结构、斗拱飞檐、雕花彩绘,每一样都是手艺活,一般人干不了。
可是现在这个年代,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去?
那些有手艺的老师傅,这十年里散的散、走的走、改行的改行,能找到的怕是不多了。
就算找到了,修复这么大一座院子,需要的材料也不是那么好买的。木料、砖瓦、漆料,哪一样不要指标?哪一样不要关系?
她手里虽然有钱,但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叶小小站在院子中央,环顾四周,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先空着了!等时机合适了,再慢慢想办法。
她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姑娘~~姑娘~~”
是隔壁传来的声音,大嗓门,带着一股子胡同大妈特有的热络劲儿。
叶小小皱了皱眉,转身往大门口走去。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篮子菜,大概是刚买菜回来。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袄,头发用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脸上带着笑,眼睛却精光四射,一看就是个精明人。
“姑娘,你可来了!”大娘一见叶小小,脸上的笑纹更深了。
“我前昨天就看见你家门锁了,就知道那些人都搬走了,你是来收房的吧?”
叶小小礼貌地点了点头:
“大娘怎么称呼?”
“我姓李,你叫我李大娘就行。”
大娘自来熟地往前凑了两步,往院子里探了探头。
“我就住你家隔壁,隔一道墙的事儿。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
叶小小顺着她的目光往隔壁看了一眼,那边也是一座大院子,比她的院子小一些,但整体也不小,里面住着不少人,能听见孩子的笑声和大人的说话声,热热闹闹的。
她收回目光,客气地笑了笑:“李大娘好。”
她说完就打算关门了,不是不礼貌,而是她知道这种胡同里的大妈,一旦搭上话,能跟你聊半天。
她现在没这个心思,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看院子。
但李大娘显然不打算就这么放过她。她又往前凑了一步,目光在叶小小脸上转了一圈,眼里闪过一丝惊艳,然后迅速变成了探究:
“姑娘,你买这院子是准备自己住吗?你家有多少人呀?这么大院子哪住得过来呦。”
叶小小耐着性子回答:
“先不搬过来,打算找人修整一下。”
“修整?”
李大娘的眼睛亮了,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
“那可得好大一笔钱呢!这院子糟蹋成这样,修起来可不容易。
我跟你讲,这附近有个老师傅,专门修老房子的,手艺可好了,就是不知道还干不干……”
她滔滔不绝地说起来,一副要帮叶小小参谋到底的架势。
叶小小打断了她:
“李大娘,谢谢您的好意。修房子的事我还在考虑,先不急。今天我就是来看看,一会儿就走了。”
这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想多聊,您请回吧。
但李大娘显然不是那种听得出话外之音的人。她又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姑娘,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呀?家里还有什么人?一个人住这么大院子,多冷清啊。我跟你说,这附近的治安可不太好,前阵子还有人家被偷了呢……”
叶小小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
她不是不近人情的人,但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追问,让她很不喜。她不喜欢被人打量、被人揣测、被人刨根问底。
她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依然礼貌,但多了一层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
“李大娘,这院子现在这么乱,我就不留您了。我还要到处看看,您去忙吧。”
说完,她不等人回答,直接关上了大门。
门外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李大娘自言自语的嘀咕声,声音不大,但隔着门板还是能听见几句:
“这姑娘,长得怪好看的,就是这脾气也太大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嘀咕声也听不清了。
终于安静了……
叶小小转身,重新走进院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枯草的声音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她慢慢地走着,从前院走到中院,从中院走到后院,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这座院子的每一寸土地。
这座院子现在确实破败,确实荒凉,确实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但至少根基还在,骨架还在。那些被拆掉的雕花、被砸碎的砖石、被砍倒的树木,都可以慢慢修复。
她有耐心,也有时间。
她要先在院子里布下一个防护阵,她现在要上学,没办法经常过来,布下个阵法省得有外人闯入。
布下防护阵后,叶小小锁好门离开了,她骑上自行车,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阳光正好,风也正好,路边的柳树在风里摇着嫩绿的叶子,像是在跟她招手。
她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快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