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进行到一半,上河村所有人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续几天的高强度抢收,让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白天钻进密不透风的玉米地里掰棒子,苞米叶子在脸上、脖子上、手臂上划出无数道红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
晚上还要到晒谷场里剥苞米皮,一直忙到后半夜。就连最壮的劳力,收工回去也是倒头就睡,连饭都懒得吃。
但没有人抱怨。这是庄稼人的命,也是一年唯一的盼头,人们脸上洋溢着秋收的喜悦。
这天傍晚,天边的晚霞映红了半边天,地里的活计暂时告一段落。叶小小和林悦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村北小院,刚推开院门,就看见门槛底下塞着一个信封。
林悦弯腰捡起来一看,信封上印着京市的邮戳,收件人那一栏,写的正是林悦的名字。
“我爸给我寄的信?”林悦翻来覆去地看着信封,脸上满是困惑。
“我爸怎么会从京市给我寄信?他不是……还在农场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不安。自从家里出事,父母被下放后,他们之间就断了联系。林悦不敢写信,怕给他们添麻烦。
平时都是和大哥联系,从大哥那知道父母的消息的,这次大哥也很久没和自己联系了,林悦心里很是不安。
叶小小刚把背篓放下,闻言看了过来。她见林悦拿着信发呆,脸上那种患得患失的神情,心里明白了几分。
“要想知道还不简单?快打开看看。站这儿猜一晚上,也猜不出信里写的啥。”
林悦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抖地撕开信封。她抽出信纸,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然后,她的眼眶就红了。
“小小……”
林悦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
“我爸他……我爸官复原职了!他们都被接回京市了!他们没事了!”
叶小小心中一松,脸上露出真诚的笑容:“那太好了!你爸妈总算熬出头了。”
“还有!”
林悦继续往下看,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我舅舅……我舅舅他,并没有在国外不回来!他是带着研究成果回国,在路上被人盯上了,那些人要抢他的研究成果,他为了保护其他科研人员,一个人把那些人引开,让他们带着成果先走,自己……自己就失踪了……”
林悦说不下去了,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继续看着信,声音哽咽得几乎听不清:
“那位带着科研成果回国的科研人员,前段时间一直在封闭做研究,刚出来就听说了我家的事,立马站出来作证了……
国家调查清楚了,当年举报我爸的那些材料,都是庄晓晨她爸……捏造的!他说我舅舅叛逃、说我家通敌,全是诬陷!”
叶小小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看着林悦又哭又笑、语无伦次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林悦的舅舅,那位素未谋面的科研工作者,用自己的生命,换回了国家的重要成果,也用自己的牺牲,换来了妹妹一家沉冤昭雪的机会。
“信上还说……”
林悦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泪水滴在信纸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说我舅舅……虽然现在还没有找到人,但国家认定他……他牺牲了,授予他烈士称号……”
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憋屈了太久的委屈,有突然卸下重担的释放,有对舅舅牺牲的心痛,也有对父母终于平安的欣慰。
各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化作汹涌的泪水,怎么也止不住。
叶小小站在原地,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恭喜她还是该安慰她。
恭喜她家沉冤得雪?可她的舅舅牺牲了。安慰她节哀顺变?可这确实是个天大的好消息,她父母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了。
她走过去,轻轻拍了拍林悦的肩膀,没有说那些虚头巴脑的套话,只是诚恳地说了一句:
“你舅舅是英雄。你应该为他感到骄傲。”
林悦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叶小小。那张平时总是笑嘻嘻的脸上,此刻糊满了眼泪和鼻涕,狼狈极了。但她的眼睛,却前所未有地明亮。
“还有,不管怎么说,结果总是好的。你爸官复原职,你妈也熬出头了,你以后不用再为你家的事犯愁了。这不是你一直盼着的吗?”
林悦愣了一下,随即,止住了哭,脸上露出一个扭曲的笑。
“对……对!”
她吸着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经开始笑了起来。
“结果总是好的!我爸没事了,我妈也不用再担惊受怕了!我舅舅……我舅舅是英雄,我得为他骄傲!对,我得骄傲!”
她抹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一并抹掉,露出一个虽然狼狈,却充满生气的笑容。然后,她猛地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叶小小。
“小小!”、她把脸埋在叶小小肩膀上,闷闷地喊着。
“谢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安慰我!还教我那么多东西!教我学习,教我防身的功夫,还给我做好吃的!我太爱你了!真的!太爱你了!”
叶小小被抱得猝不及防,身体僵了一瞬。她不太习惯这种过于亲密的肢体接触,但感受到林悦身上传来的那股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喜悦,她终究没有推开她,只是无奈地笑了笑。
“好啦好啦,”她轻轻拍了拍林悦的后背。
“别说肉麻的话了。这么大人了,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林悦这才松开她,红着脸抹了抹眼角,却又笑了起来:
“我高兴嘛!小小,你等着,我们今天要好好庆祝一下!”
她撸起袖子,干劲十足地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小小,我做饭,你帮我去叫顾承泽和张磊!让他们一块过来吃饭!我今天开心,要请大家吃饭!”
叶小小看着她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嘴角也忍不住弯了起来。
“行,你好好做饭,我去叫人。”
林悦已经钻进灶房,开始忙碌起来。叶小小站在院子里,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听着她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心中也涌起一丝淡淡的暖意。
这一路走来,林悦从最初的惊慌无助,整日以泪洗面,到如今能笑着面对这一切,甚至主动邀请大家吃饭庆祝。
这变化,固然有她自身坚韧的原因,但叶小小知道,自己也确实在其中起了一些作用,教她一些基础的防身功夫,在她最难过的时候陪在她身边……
这些事,在叶小小看来,不过是举手之劳,是这段共同生活的情分。但对林悦而言,却是黑暗中最温暖的光。
她转身,走出院门,朝知青点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乡间土路上,金红一片。田里还有零零星星的社员在收拾工具,准备收工。远处晒谷场里,堆成小山的玉米棒子在晚霞中泛着金灿灿的光。
秋收还在继续,生活也还在继续。而今天,在这个平凡的小村庄里,有一个姑娘,终于等来了她盼了太久太久的好消息。
叶小小加快脚步,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