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孔公馆。
孔祥熙攥着情报,先是一愣,随即“啪”地拍得大腿生疼。
脸上横肉都笑堆成一团。
“好!好啊!”
他来回踱了两步,鞋跟敲得地板噔噔响。
“这个泥腿子!终于疯了!
二十九军恨他入骨,阎老狐狸跟他面和心不和,韩复榘跟他有缴械的仇。
一家抽两万,把华北大小军阀得罪个遍!
我看他以后怎么在华北立足!”
他揣上情报,马不停蹄就往委员长官邸跑。
一路小跑,连门岗的礼都忘了回。
一进门就唾沫横飞,跟打了鸡血似的。
“委员长!天赐良机啊!
段启年这是自绝于华北!
咱们暗中联络各路诸侯,一起抵制他。
他兵再多,还能跟全华北作对?
到时候您再以调停的名义出面,把华北兵权收回来!
大事可成啊!”
委员长坐在藤椅上。
听完,没说话。
拿起情报扫了两眼。
又放下。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背对着孔祥熙。
窗外是南京冬日的灰霾,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乱晃。
像他此刻压着火的心思。
搁心里早把孔祥熙祖宗十八代都骂冒烟了。
真他妈是个没见过世面的棒槌。
为了两巴掌的私仇,加华北走私那点油水,敢拿老子的江山去赌。
真当段启年是泥捏的?
一百多万敌军,说灭就灭了。
老子能拉出来机动作战的中央军,满打满算六十万,还散在全国各地。
真把那杀神惹翻了,转头奔南京来,你孔祥熙去挡?
小舅子宋子文都知道不招惹这瘟神,你他妈天天在这拱火。
要不是指着你搞钱,老子早把你踹去重庆喂鱼了。
孔祥熙以为他动心了,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更急:
“委员长,机会难得啊!他现在四面树敌……”
“够了。”
委员长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
却带着点压着火的不耐烦,像在呵斥一个不懂事的奴才。
他转过身。
看着孔祥熙。
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倒像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傻子。
“孔部长。
我问你。
让宋哲元去抵制他。
宋哲元拿什么抵制?
他手底下那二十万人,够段启年打几天?”
孔祥熙张了张嘴:“这……”
“让阎锡山去抵制?”
委员长嗤笑一声。
“阎老西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风吹两边倒。
他会为了咱们,去得罪段启年?
你信不信,咱们今天刚挑唆完,他明天就能把咱们卖了。”
“委员长,可这是机会……”
“机会个屁。”
委员长打断他。
话说得有点糙。
心里的火气压了半截。
“你自己算笔账。
段启年前前后后灭了多少人?
关东军、苏军、伪军。
加起来两百多万。
咱们中央军,能拉出来打仗的,有多少?
六十万撑死了。
还散在全国各地。
真把他惹翻了,转头先打南京。
你去挡?”
孔祥熙脸刷地就白了。
跟张纸似的。
张着嘴。
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委员长往前走了两步。
声音压得很低。
像在说一件再明白不过的常识。
“你记着。
他要打日本人,就让他打。
打赢了,日本人退。
华北地盘,名义上还是中央的。
打输了,咱们再出来收拾残局,收他的兵权。”
他顿了顿。
补了句最实在的。
“苏联的装备照收。
日本的好处照接。
两边都不得罪。
两边都留后路。
现在最要紧的,不是收拾段启年。
是平衡。
等他们都打累了。
才轮得到咱们说话。”
孔祥熙低着头。
连连点头。
“是,委员长英明。”
心里可不服。
切,还委员长呢。
就是怂。
坐拥半壁江山,居然怕一个泥腿子。
换老子坐那个位置,早调集人马把他收拾了。
两巴掌的仇,还有断了的走私财路——每月几十万大洋的流水,说掐就掐了。
就这么算了?
想都别想。
可他不敢说。
只能低着头退出去。
一出官邸大门。
冷风一吹。
他攥紧拳头。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疼得钻心。
他想起南京的上流宴会上。
当着一屋子人的面。
段启年扇他的那两巴掌。
脆响。
到现在耳朵里还像响着。
还有儿子孔令侃的腿。
被打断了,接好了也还是跛的。
这仇。
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上了车。
在后座坐了很久。
脸色阴晴不定。
当天夜里,他给宋哲元的心腹发了一封密电。
字里行间,全是挑唆。
“段启年狼子野心,借抗日之名吞华北兵马。
宋主席当早做打算,莫等被他掏空心血,悔之晚矣。”
就算成不了事,也得给那泥腿子添点堵。
恶心恶心他也好。
同一天深夜。
委员长也给宋哲元发了一封手谕。
只有六个字。
“相机行事,存实力。”
搁心里又补了句。
懂事,就知道缩着。
不懂事,被段启年吞了也活该。
反正输赢,老子都不吃亏。
两边下注。
两头骑墙。
谁赢。
他都不吃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