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二十九军军部。
宋哲元坐在会议桌主位。
手里捏着一纸电报。
纸是虎贲军专用的厚公文纸,硬邦邦的。
字是遒劲的毛笔字,短短几行,像几把刀横在纸上。
“调二十九军五万步兵,十日之内赴山海关报到。
对日作战统归本总指挥节制。
所调部众,军饷翻倍,装备统一配发,伤亡照虎贲军例抚恤。
逾期不至,军法从事。
段启年。”
没有尊称,没有客套。
连个“宋军长”的称呼都没有。
落款就三个字——段启年。
仿佛他天生就该站在发号施令的位置。
宋哲元把电报看了三遍。
第一遍,脸色铁青。
第二遍,涨成猪肝色。
第三遍,一点点灰下去。
最后他猛地一拍桌子。
“咚”的一声闷响。
震得白瓷茶杯跳起来,茶水泼了一地图。
正好浇在山海关的位置,晕开一大片暗黄的水渍,像被人硬生生咬掉一块。
“五万!他一张嘴就要五万!”
宋哲元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咬得咯咯响。
“二十九军扩了大半年,总共才二十多万战兵!他段启年一口气要走四分之一!”
他往前探着身,额角青筋突突跳。
“他以为他是谁?
委员长吗?
还是华北王?
他名义上不就是个集团军司令!
当年丰台,他还只是个保安团的团长!
冯治安手底下的小警察!
现在倒好,骑到老子头上来了!”
参谋长站在旁边,脸也白了。
“军座,五万兵可是咱们大半家底啊。
十个新编主力团,练了三个多月,刚能拉出来打仗。
一下子抽走,北平城防就剩几万老弱和保安队。
咱们拿什么守?”
宋哲元没说话。
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踱步。
脚步很重。
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尖子上。
他想起半年多前。
丰台吃紧,日本人步步紧逼,再加上这个段几年当时举办了阅兵仪式,那么出风头。
他和冯治安商量,找个背锅的去顶在前面。
就让这个该死的段启年去丰台顶日本人。
那时候谁都觉得,这人必死无疑。
可后来呢?
廊坊大捷。
关东军第一师团,一天就没了。
再后来,出关,战热河,收外匈奴,打远东。
七十万苏军说灭就灭。
斯大林都割地求和。
当年那个扔去送死的小警察。
现在,一纸电报,就要抽走他五万大军。
宋哲元停在窗边。
看着北平城的灰瓦。
牙咬得生疼。
憋屈。
太他妈憋屈了。
论官职,他是华北政务委员会委员长,二十九军军长,正经的封疆大吏。
段启年不过是个集团军司令,名义上还归他节制。
可论实力?
人家手里捏着几十万虎狼之师,灭过百万敌军。
自己这二十万刚练出来的新兵,还不够人家一个冲锋打的。
“去。”
他闷声开口。
“通知各师师长、旅长,下午开会。
立刻。马上。”
当天下午。
二十九军各部首领全到了。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宋哲元把电报念了一遍。
念完,会议室“轰”的一声炸了。
“不给!凭什么给!”
少壮派的张师长猛地站起来,“啪”地把军帽摔在桌上。
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
“他段启年算什么东西?
华北的地盘是咱们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当年他就是个保安团的泥腿子,咱们推去丰台送死的!
现在打了几个胜仗,就骑到咱们头上拉屎了?
不给!一个兵都不给!”
“对!凭什么!”
另一个旅长跟着拍桌子。
震得烟灰缸都跳了起来。
“他有本事自己招去啊!
华北老百姓不是挤着给他当兵吗?
他招啊!
咱们练了大半年,好不容易攒这点家底。
他一封电报就拿走?
他脸怎么那么大!”
众人吵吵嚷嚷。
拍桌子的,骂娘的,吐唾沫星子的。
个个义愤填膺。
角落里,冯治安嗤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
却像一盆冷水,浇得众人瞬间静了半拍。
冯治安慢悠悠弹了弹烟灰。
抬眼扫了一圈。
“吵完了?
吵完了我说一句。”
他是当年亲手提拔段启年的人。
最清楚那人的性子。
“不给?
你们拿什么不给?
就凭咱们这二十万刚摸枪的新兵?
还是凭咱们这几门老山炮?”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平淡,却字字扎心。
“人家灭了关东军第一师团。
灭了三十万关东军。
灭了外匈奴三十万苏军。
灭了远东七十万大军。
加起来一百多万。
你们觉得,咱们这二十万人,够人家打几天?”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有人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终究没说出口。
他们都见过。
前阵子段启年带兵从北平城外过。
黑压压的坦克。
清一色黑臂章的士兵。
脸冷得像冰。
走起路来,地都跟着震。
那股杀气,隔着城墙都能感觉到。
“那……那也不能白给啊。”
有人小声嘟囔。
“要不,跟他商量商量?
给两万?
意思意思得了。”
“商量?”
冯治安笑了。
“他段启年跟谁商量过?
跟苏军商量?
还是跟关东军商量?
他要五万,你给两万。
就是抗命。
就是不抗日。
他正好名正言顺,带兵平了你。”
他顿了顿。
看着宋哲元。
“军座,我说句实在话。
他没直接带兵进北平收编咱们,已经是给面子了。
现在跟你要五万兵,还给军饷,还给装备。
这不是抢。
这是通知。”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静。
只有烟卷燃烧的滋滋声。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脸上的怒色,一点点变成了慌。
是啊。
人家要是真想抢。
直接带兵过来就是了。
还跟你发电报?
还跟你客气?
宋哲元坐在主位上。
一直没说话。
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心里翻来覆去算着账。
给。
五万精锐,大半家底。
肉疼。
疼得钻心。
不给。
就是抗命。
就是不抗日。
段启年那性子,绝对敢打过来。
到时候就不是五万兵的事了。
整个二十九军,整个华北,都得姓段。
孰轻孰重。
这笔账,不算也明白。
“都给我闭嘴!”
宋哲元猛地一拍桌子。
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震住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站起来。
脸色灰败,声音沙哑。
“给。”
“给他五万。”
“军座!”
张师长猛地站起来,眼睛都红了。
“五万啊!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十个主力团,刚练出来的!”
“命根子?”
宋哲元看着他,眼神疲惫,又带着点自嘲。
“你的命根子重要。
还是二十九军两万多兄弟的命重要?
还是整个北平城的老百姓重要?”
他顿了顿。
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法反驳的话。
“段启年这个人。
连苏联百万大军都敢打。
你们觉得,他不敢打咱们?”
没人说话。
没人敢接话。
“给他。”
宋哲元挥了挥手,像挥掉一块心头肉。
“挑几十个最精锐的新编团。
装备最好的。
兵也挑机灵的、能打的。
十天之内,送到山海关。”
他苦笑了一声。
“就当……
就当送子弟去挣军功。
虎贲军的军饷,比咱们高两倍。
还发新装备。
伤亡全包。
不算亏。”
参谋长低声问:“军座,那咱们的防区怎么办?”
“防区?”
宋哲元看着窗外北边的方向。
“段启年就站在山海关。
他替咱们守着呢。
你还怕日本人从北边打过来?”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拒绝调兵,就是给了段启年借口。
“抗命不遵,破坏抗日”。
八个字,就能压得他抬不起头。
到时候兵临城下。
丢的就不是几万兵。
是整个地盘,是身家性命。
所以不是打不过。
是连拒绝的理由,都没有。
散会了。
众人鱼贯而出。
个个脸色难看。
像刚被人抽了一记耳光。
张师长走在最后。
走到门口。
他停下来,回头看着宋哲元。
声音发闷。
“军座。
这五万兵,到了虎贲军那儿。
还是咱们二十九军的人吗?”
宋哲元站在地图前。
没回头。
也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地图。
山海关那片水渍,越晕越大。
像被人生生啃掉了一块。
良久。
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声音轻得像叹息。
“去了那儿。
吃人家的饷。
拿人家的枪。
打人家的仗。
哪还能是咱们的人啊。”
窗外的风刮过庭院。
枯树枝呜呜地响。
像谁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