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弹又飞过来了。
这一次,没有人以为是普通炮弹。
上一轮的教训太疼了,疼到刻进了骨头里。
苏军士兵一看那弹道、一看那落点、一听那闷沉的呼啸声,脸色"唰"地就白了。
"毒气弹!又是他妈毒气弹!!"
有人嘶吼着,嗓子都劈了,声音里全是绝望。
所有人下意识地低头,检查自己的防化服。
手套有没有破。
靴套有没有漏。
面罩的密封圈有没有变形。
有人的防化服在之前的混乱中被弹片划开了一道口子,棉花都露出来了。
有人的面罩密封圈被刚才的炮震松了,呼呼地漏气。
有人的手套在搬弹药时磨破了,露出里面冻得通红的手指。
这些人,脸瞬间就绿了。
"给我!你的给我!你的是好的!"
一个防化服袖子破了的士兵,疯了一样扑向身边的战友,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服。
战友一把推开他:"滚开!老子自己还要穿!"
"我袖子破了!我会死的!给我!"
他又扑上去,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雪泥溅了一脸,面具都歪了。
战友一拳砸在他脸上,他鼻子流血了,红了一片,可他还是不松手,像疯了一样拽,把战友的防化服拉链都扯崩了。
最后,两个人的防化服都烂了,面具都掉了。
绿雾正好漫过来。
两个人面对面,看着对方的脸开始发红、起水泡,看着对方的眼睛开始流脓。
他们想喊,可一张嘴,毒雾就灌了进去。
两个人一起倒在地上,抽搐着,抓挠着自己的喉咙,指甲把皮肤抓出了一道道血痕,最后不动了。
到死,他们都在抢那件根本救不了命的衣服。
大团大团的绿黄色浓雾,从落地的弹壳里涌出来,贴着地皮,往中间滚。
那雾的颜色,比上一次更浓,更暗,像腐烂的胆汁,像地狱里淌出来的脏水。
从高空往下看,十几公里宽的正面上,绿雾从两翼和后方同时升起,像无数只绿色的手,往中间合拢。
一次齐射,就笼罩了将近四万人。
四万人,挤在狭窄的阵地里,跑不掉,躲不开。
最前排的人最先中招。
一个士兵的面具密封圈漏了,他吸了一口毒雾,喉咙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瞬间就说不出话了。
他捂着脖子,弯着腰,剧烈地咳嗽,咳出来的不是痰,是带着血丝的黏液。
他想喊"救命",可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怪响,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鸡。
然后他的皮肤开始发痒,像有一万只虫子在皮肤底下爬,他伸手去挠,一挠就是一片水泡,水泡破了,黄水淌出来,腐蚀了更多的皮肤。
他倒在地上,浑身抽搐,口吐白沫,眼珠子往上翻,四肢像通了电一样抖。
不到三分钟,就不动了。
他身边的人看到这一幕,彻底崩了。
有人趴在地上,用刺刀挖坑。
他疯了一样挖,冻土硬得像铁,刺刀崩了口,他的手磨出了血,染红了刀柄,也不管。
"埋进去!埋进去就没事了!毒雾飘在上面!埋进去就没事了!"
他挖了一个浅坑,把自己埋进去,只露出一个头,脸上还带着一丝"我活下来了"的庆幸。
可毒雾贴着地面滚,他的脸很快就起了水泡,像被开水烫过一样,密密麻麻的,从额头蔓延到下巴。
他惨叫着从坑里爬出来,在雪地里打滚,把脸埋进雪里,想把那灼烧感压下去。
可雪化了,被毒雾污染的雪水渗进他的眼睛、鼻子、嘴巴,比直接吸进去还疼。
他抬起头,整张脸已经烂得不成人形,五官都模糊了。
他在雪地里爬,爬,爬,最后不动了。
身后留下一道带着血和黄水的痕迹。
有人把衣服脱下来,蒙在头上,在雪地里狂奔。
他往北边跑,往没有雾的方向跑,跑得肺都要炸了,嘴里嗬嗬地喘,像一头被追赶的野兽。
可毒雾扩散得太快了,像涨潮的海水,他跑着跑着,眼睛开始疼,像被人撒了一把碎玻璃,眼泪哗哗地流,视线模糊了。
皮肤开始痒,从手背爬到胳膊,从胳膊爬到脖子。
他跑得更快了,可腿开始软,开始抖,像踩在棉花上。
然后一头栽倒,再也没爬起来。
他跑了那么远,跑了那么拼命,终究还是没跑过毒雾。
尸体趴在雪地里,脸朝下,手还保持着奔跑的姿势。
有人对着天空,对着南方,对着所有能想到的东西,嘶吼着骂:
"戈利科夫!!是你把我们害死的!你这个蠢货!你这个刽子手!"
"斯大林!你这个混蛋!为什么要打这一仗!!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空军!你们这群废物!平时牛气哄哄的,现在人呢?!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骂着骂着,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难听。
因为他的喉咙已经开始溃烂了,每说一个字,都像用砂纸磨一遍嗓子。
可他还在骂,越骂越疼,越疼越骂,像疯了一样。
最后他弯着腰,剧烈地咳嗽,一口血沫咳在面具上,红了一片。
他咳出来的不是血,是烂掉的喉咙组织,带着一股腥臭味。
然后他顺着战壕壁滑下去,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眼神越来越涣散,最后不动了。
到死,他的嘴还张着,像是还在骂。
有人掏出家人的照片,贴在防毒面具的面罩上,好像这样就能离家人近一点。
"玛莎……伊万……爸爸对不起你们……
爸爸可能……可能回不去了……
你们要好好活着……
不要……不要像爸爸一样……"
他的声音闷闷的,从面具里传出来,带着哭腔,带着不舍。
他的手在抖,照片拿不稳,掉在了雪地上。
他弯腰去捡,可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像不是自己的。
绿雾漫过来,他的手垂了下去,再也没抬起来。
照片被绿雾吞没,只露出一个角,照片上的妻子,还在笑。
战壕的拐角处,挤了几十个人。
都想往外跑,都想离毒雾远一点。
结果人挤人,人踩人,最前面的被挤倒了,后面的人踩上去,踩出一条血路。
有人喊"别踩我!别踩我!",可没人听得见,也没人停。
等人群散了,拐角处堆了一层尸体,最下面的人还在微微抽动,嘴里冒着血沫。
他不是被毒死的。
是被自己人踩死的。
绿雾,像涨潮的海水,漫过战壕,漫过阵地,漫过所有的人。
所过之处,只剩惨叫、抽搐、和一具具倒下的尸体。
这一次,比上一次更惨。
这一次,他们的空军没了,他们的希望没了,他们的反击没了。
他们明知道会死,却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等着。
等着毒雾漫过来,等着皮肤溃烂,等着抽搐,等着死亡。
有人放弃了挣扎。
他靠在战壕壁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烟味混着毒雾的甜味,呛得他咳嗽了两声。
他看着身边的人在跑、在叫、在抢、在死,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
跑有什么用呢。
抢有什么用呢。
反正都是死。
他抽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摁灭在雪地里,然后闭上了眼睛。
绿雾漫过来,吞没了他。
他到死都很安静。
和周围的混乱、惨叫、疯狂,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而南边的炮阵地上,却是另一番景象。
一千多门重炮,一字排开。
炮手们光着膀子,零下几十度的天,额头上全是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刚才那轮毒剂弹,是他们打的。
现在,他们在装填下一轮。
"妈的,装弹!都给老子快点!"
炮长王铁柱抹了一把汗,吼得嗓子都哑了,"毒剂弹打完了,换高爆弹!
给老子往死里打!
昨天他们用芥子气杀咱们七万弟兄,今天让他们尝尝,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好嘞!"
装填手老赵应了一声,扛起几十斤重的炮弹,"哐当"一声塞进炮膛,动作麻利得像做了千百遍。
他冲旁边的新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小子,怕不怕?"
新兵脸有点白,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怕啥?"老赵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是报应!
昨天他们笑咱们的时候,可没手软!
今天咱们这一炮一炮打出去,都是给七万弟兄报仇的!
记住了,这不是杀人,这是讨债!"
新兵咬了咬牙,点了点头,眼神稳了。
"预备——"
王铁柱举起手。
所有炮手同时停下动作,屏住呼吸。
一千多门炮,一千多个炮位,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风刮过炮管的声音。
"放!!"
手狠狠挥下。
"咚——咚咚咚!!!"
八百多门重炮同时怒吼。
炮口喷出一团团火光,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整个炮阵地都在发抖,脚下的地像地震一样,雪粒从地上蹦起来。
炮声震得人耳朵里嗡嗡响,说话要贴在耳边喊才听得见。
空气里全是火药味,呛得人嗓子发疼,吸一口就想咳嗽。
炮口的冲击波把周围的雪都吹飞了,露出下面黑色的冻土。
炮手们被震得耳膜发疼,有人鼻子都震出了血,用袖子一抹,继续装填。
一发接一发,一轮接一轮。
没有人喊累,没有人停。
每个人的眼睛都是红的。
不是累的。
是恨的。
是爽的。
"妈的,打得好!"
王铁柱看着北方苏军阵地上炸开的火光,狠狠一拳砸在炮身上,"七万弟兄,看好了!
这一炮,是替你们打的!
这一炮,是替你们讨的!
你们在天上看着,看我们怎么把这群,炸成肉泥!"
炮弹带着尖啸,划过天空,像流星雨一样,砸向苏军的阵地。
太密了。
密到什么程度?
前一发炮弹刚炸,后一发就到了,爆炸声连成一片,根本听不出间隙。
十几公里宽的正面,平均每五米就有一发炮弹落下。
像下雨一样。
不,比下雨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