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军阵地上。
前线指挥官克洛奇科夫放下望远镜,指尖轻轻敲了敲战壕沿。
毒气扩散七分钟。
按照教材,无防护步兵在芥子气里,七分钟呼吸道灼伤,十分钟丧失战斗力,十五分钟失去行动能力。
时间刚好。
“第一突击梯队,四个师,全线进攻!
左翼两个师牵制,右翼两个师佯动!
重炮群延伸射击,压制纵深预备队!
迫击炮打前沿,重机枪封锁战壕口!
沿冲锋通道推进,踩点突破!”
他下令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军官的笃定。
十几个师,近二十五万人。
从东到西十五公里宽的正面,同时发动进攻。
这不是试探。
是总攻。
在他眼里,对面那群没防毒面具的中国兵,已经是半死人了。
这么多兵力压上去,别说打,踩都踩平了。
号声此起彼伏。
黑压压的苏军士兵猫着腰冲出来。
四个主攻师,拉开散兵线,一层叠一层。
重机枪在后面哒哒哒扫出弹幕,炮弹一排排砸在模范军阵地上。
防毒面具的玻璃片泛着冷光,防化服裹得严严实实。
踩着积雪,顺着冲锋通道稳稳往前压。
战术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
在他们眼里,对面的阵地已经是不设防的屠宰场。
可刚冲到主阵地前五十米。
绿雾里忽然枪声大作。
不是乱射。
是整段战线同时开火,三发点射,短点射,节奏稳得吓人。
像一堵隐形的火墙,猛地竖了起来。
冲在最前面的苏军,整连整排地倒下。
子弹精准打穿防化服的面罩缝隙、领口接口,钻进身体。
血顺着衣服往下淌,在雪地上冻成黑红色的冰。
有人想卧倒,刚一低头,眉心就挨了一枪。
有人想往弹坑里跳,脚还没迈进去,身体已经被打穿了。
“卧倒!火力压制!工兵破障!”
苏军各连连长嘶吼着。
士兵们赶紧趴进弹坑,举枪还击。
工兵往前爬,想剪铁丝网。
可雾里的火力像长了眼睛。
你露头,他就打。
你移动,他跟着追。
二十分钟,四个主攻师连前沿战壕都没摸到。
扔下一千多具尸体,被迫后撤一百米。
克洛奇科夫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不对。
没防毒面具,不可能有这么稳的火力。”
他盯着绿雾看了几秒,指尖攥得发白。
他不信。
他不信一群中毒的步兵,能挡住四个整编师的冲锋。
“重炮再加两个基数!轰二十分钟!
集中火力砸左翼!
第二梯队三个师,集中打左翼缺口!
撕开口子,往里插!”
他没有全线上添油。
是调整战术,集中兵力打一点。
这才是职业指挥官的打法。
炮火又砸了下来。
成吨的炮弹倾斜在左翼阵地上。
冻土混着碎肉漫天飞。
那段防线被炸得翻了好几遍。
毒雾越来越浓。
模范军的士兵们,眼睛开始发红,脸上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水泡。
有人咳得直不起腰,一口一口吐着带血的泡沫。
有人胳膊上的皮肤烂开,黄水顺着袖口往下滴。
他们是比普通人耐造,可也不是铁打的。
芥子气在啃他们的皮肤,烧他们的肺。
每一秒,都在往鬼门关走一步。
可没人退。
倒下一个,旁边的人立刻补到射击位。
枪坏了,就摸手榴弹。
胳膊断了,就用牙咬着拉环。
左翼被炸得最狠,打剩不到三分之一的人。
防线没乱,火力没散。
像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就算零件烂了,照样转。
苏军第二梯队三个师,集中压向左翼。
像一把沉重的锤子,狠狠砸在那段防线上。
一波接一波。
像潮水拍在礁石上,撞得粉碎,又退回去,再涌上来。
战线一点点往里缩。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左翼终于被撕开了一道两百米宽的口子。
“好!”
克洛奇科夫一拳砸在战壕沿上。
“预备队两个师,从左翼突进去!
席卷他们的纵深!
告诉先头团,插得越深越好,别管侧翼!”
他已经让副官草拟捷报了。
十五万大军压上去,撕开了缺口,对面又是一群中毒的残兵。
赢定了。
苏军士兵嚎叫着往缺口里涌。
踩过战壕,踩过尸体,往纵深插。
到处都是晃动的防化服身影。
他们以为,防线破了,战斗结束了。
没人注意到。
阵地上那些或蹲或躺的黑臂章士兵。
不是溃败了。
是在换武器。
步枪扔了,手榴弹、炸药包,全攥在了手里。
人还是那些人。
气势,已经从“死守”,变成了“同归于尽”。
临时指挥点里。
张师长左眼已经肿得睁不开了,脸上的水泡磨破了,黄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听着四周苏军的喊杀声,知道左翼顶不住了。
但他没慌。
守,是任务。
炸,也是任务。
拖到现在,苏军两个师挤在缺口里,大部队都在往前压。
够本了。
他一把扯过炸药包缠在腰上,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字字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模范军全体听令!
三人一组,分目标!
炸机枪点,炸突击群,炸指挥点!
缺口的人给我往里炸,把挤进来的苏军全炸烂!
我们烂在这不值。
拉一个够本,拉两个赚一个。
让苏联人知道,虎贲军的阵地,不是那么好占的!”
命令传下去。
没有喧哗,没有骚动。
剩下的几万黑臂章,默默把炸药包的拉环攥在手里。
蹲着,躺着,靠着战壕壁。
等着。
等苏军挤得最密的时候。
等他们最得意的时候。
送他们一起上路。
苏军已经涌进来大半个阵地。
有人开始掀模范军的尸体,有人踩着战壕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这群中国佬,也不过如此!”
左翼的部队已经往纵深插出去两公里,指挥官已经在喊“追上去,别让他们跑了”。
克洛奇科夫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就在这时。
“炸!”
一声嘶哑的嘶吼,从阵地各处同时响起。
紧接着。
“轰——轰!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沿着整条战线炸开。
火光从绿雾里冲天而起,像一朵朵绽开的血色蘑菇云。
不是乱炸。
是精准的分组爆破。
缺口里挤得最密的苏军,整营整营地被炸飞。
架着重机枪的火力点,连人带枪炸成碎片。
刚插进去的指挥点,一声闷响,没了动静。
防化服挡得住毒气,挡不住炸药。
碎肉、断肢、破碎的防毒面具,伴着积雪漫天乱飞。
雪地里瞬间躺下一片,血把白雪泡成黑红的泥。
有人直接扑进苏军的机枪阵地,一声炸响,机枪和射手一起炸成碎片。
有人抱着炸药滚进散兵坑,坑里七八个人瞬间没了动静。
有人被炸断了上半身,还攥着拉环往苏军脚边滚,又是一团火光。
一波炸完。
又一波人站起来冲。
剩下的模范军,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浑身淌着黄水,脸上烂得不成人形。
攥着剩下的炸药,迎着苏军的人群往上冲。
中枪了就往前扑,扑倒就拉响。
不要命。
是换命。
而且是,一个换一群。
缺口里的苏军,直接被炸崩了。
进去两个师,能跑出来的不到一个团。
后面的部队不知道情况,还在往前挤。
被炸出来的人往后跑,两边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克洛奇科夫脸上的笑,瞬间僵死在脸上。
望远镜“啪”地掉在雪地里。
他看着前面的爆炸。
看着自己的士兵成片成片地倒下。
看着那道黑色的浪潮,顶着子弹、顶着毒气,一步步往回压。
整个人都懵了。
“这不可能……
他们中毒了!他们应该死了!
怎么还能冲!”
身边的参谋脸白得像纸,声音都在抖:
“旅长!伤亡太大了!
先头五个师全打残了!
左翼崩了!他们往侧翼绕过来了!
快撤吧!再不撤就全交代在这了!”
“顶住!给我顶住!”
克洛奇科夫一把揪住参谋的衣领,眼睛红得像血。
“我们二十几万人!还打不过一群中毒的?!
预备队……预备队呢?给我压上去!”
话没说完。
前面的士兵已经潮水一样往回退。
跑慢了,都要被这群疯子拉着一起死。
谁也不想跟一群不要命的人肉炸弹死磕。
溃败像瘟疫一样蔓延。
十几万苏军,扔下近五千具尸体和炸碎的装备,狼狈不堪地往回跑。
一直退回到出发阵地,才敢停下脚步。
模范军也没追。
他们冲不动了。
毒气已经彻底发作了。
有人站在原地,端着枪,身体慢慢僵硬。
有人跪在雪地里,头垂着,再也没抬起来。
还有的抱着剩下的半捆炸药,靠在战壕边。
没力气冲了。
就守在这。
苏军敢再回来,就再炸。
整条战线,慢慢安静下来。
只有风卷着毒雾,呼呼地响。
还有零星的枪声,从雾深处传过来。
后方撤退的路上。
陈二柱被老兵拽着,一步三回头。
他全程都看见了。
看见模范军把面具塞给他们。
看见苏军漫山遍野往上冲。
看见阵地破了,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然后看见那漫天的火光。
看见那群烂得不成人形的士兵,带着炸药往苏军人群里冲。
不是乱冲。
是有章法的,一口一口咬掉苏军的锋芒。
周围的普通士兵,都停下了脚步。
一个个红着眼,看着北边的绿雾。
没人说话。
只有粗重的呼吸,和攥紧拳头的咯吱声。
刚才的慌乱、恐惧,全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堵在胸口的悲愤。
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心口发疼。
有人狠狠抹了把脸。
把眼泪和脸上沾的黄水一起抹掉。
咬着牙,一字一句。
“这笔账,早晚要还。”
风从北往南吹。
带着毒雾的刺鼻味,带着硝烟的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