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凯飞从地上爬起来,膝盖上沾了两团灰,他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张一凡,眼神里全是不敢相信。
他不敢相信张一凡真敢在教室动手。
昨天在校门口也就算了,那是外面,没有几个人看见。
可现在是教室,当着全班的面,当着林婉清的面。
他看见林婉清站在过道中间,离他只有几步远。
他摔倒的时候差点撞到她的桌子,她没有扶他,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冷的,像看一个在大街上摔了个狗吃屎的陌生人。
彭凯飞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不是羞愧,是愤怒烧的。
从昨天到现在,他在张一凡面前就没站直过。
先是十块钱,然后是被打反弹,然后是巷子里缩在墙角,现在又是跪地又是过肩摔。
每一次他都觉得自己能找回场子,每一次都被按得更死。
这股火在他的胸口越烧越旺,把他的理智全烧光了。
他吼了一声,抡起拳头朝张一凡的脸砸过去。
这一拳跟昨天中午在教室里的那一拳没什么区别,一样莽,一样没有后手,一样被张一凡稳稳接住了。
张一凡侧身,抬手,虎口卡住他的腕关节,然后转身,弯腰,发力。
彭凯飞整个人被从肩上翻过去,在空中没有停留,直接砸在地上。
背先着地,后脑勺差点磕在讲台的边角上。
他的限量款球鞋底朝天翘了一下,然后重重落下来,砸在瓷砖上。
周围笑声炸开了。
“又倒了又倒了!这次是飞的!”
“凡哥这过肩摔也太利索了,上次彭凯飞自己弹出去我还没看清,这次看清楚了,是过肩摔!”
“彭少今天出门没看黄历吧,跪完又摔,摔完又躺,这地板跟你还挺亲的。”
彭凯飞躺在地上,没动。
不是摔蒙了,是不想起来。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那两根灯管并排亮着,惨白惨白的,照得他眼睛发酸。
起来干什么呢?打又打不过,骂也骂不过,连围观的人都在笑。
他活了十八年,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躺在地上不知道该用什么姿势站起来。
张一凡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
“还觉得自己是大少爷呢?”
张一凡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都安静下来了,所以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来之前是不是没打听,孟校长被纪委带走了。”
彭凯飞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他确实没打听。
他早上没来学校,还是跳远队一个队友发消息跟他说食堂被张一凡带人给砸了。
他听到“食堂被砸”四个字就炸了,周德贵是他罩的人,食堂是他的小灶,砸食堂就是打他的脸。
他穿上鞋就跑来学校了,一路上都在想怎么收拾张一凡,根本没顾上问别的。
孟校长被纪委带走了?他脑子里像有一根弦突然绷断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家里跟孟校长的事。
体育馆的捐款合同里夹着见不得光的条款,逢年过节他爸让他亲手拎过去的那种不透明的公文袋。
他问过一次里面是什么被他爸一个眼神瞪回来了,他后来就没再问过,但他不傻。
他知道那是钱。
他知道那是不能见光的钱。
如果孟校长真的被纪委带走了,那些钱就全成了定时炸弹。
“不可能。”他撑着地板坐起来,“绝对不可能。”
“不信你去问问。”张一凡侧了侧头,“这事已经不是秘密了。”
彭凯飞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拍身上的灰,转头看周围的人。
宗文在点头。
后排几个男生在点头。
连林婉清都在点头。
没有一个人反驳,没有一个人露出不确定的表情。
彭凯飞心里那根弦彻底断了,他转身就往门口走。
张一凡伸手拦住了他。
“让开!”彭凯飞去拨那只手,没拨动。
他使劲推了一下,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张一凡正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你骂完了,摔完了,就想走?”
“你从进门就开始骂,骂我是穷逼,骂全班是穷逼,骂了得有十分钟吧?现在你要走,连个道歉都不给?”
张一凡冷冷说道。
彭凯飞愣住了。
周围安静了片刻,然后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对,道歉!”
“骂了那么多句穷逼,一句对不起都没有就想跑?”
“你彭凯飞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轮到自己了就变哑巴了?”
“不道歉今天别想走,你爸的事归你爸的事,你骂人的事先算清楚。”
彭凯飞回头看门口,又看回张一凡。
他想发火,但周围的人围得太紧了,他连转身都费劲。
他想骂回去,但脑子里孟校长被带走的消息还在炸,他分不出精力来组织脏话。
他只想赶紧走,赶紧给他爸打电话。
“对不起。”
他低着头,声音含在嗓子眼里,嘴唇都没怎么张开。
“什么?没听见!”
后排有人把手掌拢在耳朵边。
“听不见!彭少你不是挺能吼的吗,刚才骂穷逼的时候嗓门多大啊,现在怎么跟蚊子哼哼似的?”
彭凯飞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胸口剧烈起伏了好几下。
然后他猛地抬起头,闭着眼睛吼了出来:“对不起!行了吧!”
他吼完这一嗓子,脸红到了脖子根。
人群哄地笑开了,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学着歌剧的腔调拖长了声音喊“这就对了嘛”。
彭凯飞拨开人群,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教室门。
走廊里传来他跑步的声音,脚步声又快又乱,夹杂着几句被风吹散的咒骂声,然后渐渐远了。
彭凯飞的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教室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像有人拧开了庆祝的阀门。
“跑了跑了!真跑了!你们看到他最后那个表情没有?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凡哥你刚才那个过肩摔到底怎么使的?就那么一翻,彭凯飞就跟个麻袋似的飞出去了!他怎么说也是跳远队的,怎么在你手里跟纸糊的一样?”
“何止是纸糊的,我看他摔在地上那一下,地板都比他骨头硬!”
“解气!太解气了!这两年他在学校里横着走,看谁不顺眼就整谁,今天总算有人能治他了!苍天有眼啊!”
宗文从人群中挤过来,一巴掌拍在张一凡后背上,力道大得差点把张一凡刚喝进去的那口水拍出来。
他兴奋得脸都红了,还在喋喋不休地跟张一凡念叨着什么,口水都快喷到张一凡脸上了。
张一凡嫌弃地往后躲了躲,让他赶紧回座位上去。
人群的喧闹声中,林婉清站在过道中间,被挤来挤去的学生推搡了好几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不耐烦地皱眉。
她看着张一凡被人群围在中间,那个前几天还被全班嘲笑是舔狗的男生,此刻被围在人群正中央。
窗户外面透进来的阳光正好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
然后她又想到彭凯飞。
她虽然不知道彭凯飞家跟孟校长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但她不傻,彭凯飞刚才的反应已经说明了一切。
孟校长倒了,彭家恐怕也快了。
她昨天还在心里盘算着彭凯飞虽然花心但至少有钱,今天就觉得这个盘算像个笑话。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张一凡身上。
年级前三,三十万刮刮乐,带着全校学生砸食堂还能全身而退,把校长送进警车,把彭凯飞摔在地上让他当众道歉。
这些事情随便拎出一件都够在学校里传一个月的,但全发生在同一个人身上,只用了不到两天。
她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挤开人群,朝张一凡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