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凯的办公室在高三教学楼二楼最里面,不大。
付凯走在最前面,推开办公室的门,把裂了底的拖鞋踢到门后,光着一只脚踩在凉飕飕的瓷砖地上。
他拉开办公桌后面的椅子,却没有坐,只是扶着椅背站着,胸口还在剧烈起伏。
从巷子到办公室这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他的学生,年级前三、清北苗子,被十几个拿着甩棍的混混在校门口围堵。
但受害者没事,而施害者缩在墙角抖成筛糠。
彭凯飞跟在三人后面进的门。
他刚进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还有些发飘,像是还没从巷子里那场单方面碾压的阴影里完全走出来。
但他进门不到十秒,目光往窗外一瞟,整个人就像被重新充了气一样,肩膀慢慢舒展开来,瘫软的身板直了起来,下巴也重新微微扬起。
张一凡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
办公楼走廊对面那间亮着灯的办公室里,孟校长的金边眼镜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正隔着窗户往这边看。
他的老北京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不紧不慢地朝付凯办公室的方向走过来。
彭凯飞看到孟校长正在走过来,刚才的怂样立刻荡然无存。
他大剌剌地往付凯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限量款球鞋的鞋底对着付凯办公桌上那摞刚批改完的月考答题卡。
他掏出手机,随手往桌上一扔,嘴角重新挂上了那种“老子有钱你拿我怎么样”的招牌笑容。
“付老师,”
彭凯飞拉长了调子,语气跟巷子里发抖的那个判若两人,
“您大晚上的把我们叫来,到底想说什么?您这拖鞋都跑裂了,回去师母不会让你跪搓衣板吧?”
付凯扶着椅背的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但他压着火,声音沉得发闷:
“彭凯飞,你知道你今晚做了什么吗?”
“做了什么?”彭凯飞双手一摊,“跟我同学出去走走,不行?”
“出去走走?”
付凯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盖弹了起来,在桌上转了两圈才落稳,
“你叫了十几个社会青年,拿着甩棍,在校门口堵我的学生!这叫出去走走?这是聚众斗殴!是故意伤害!往小了说是严重违反校纪,往大了说够得上拘留你知不知道!”
彭凯飞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低头玩着自己的指甲,嘴角挂着一抹不屑的冷笑。
“行了付老师,您又不是我的班主任,您管得着我吗?再说了,您那个宝贝学生不是没事吗?他一个人把十几个人全打趴了,怎么看都是他打别人,不是别人打他。”
“您应该表扬他见义勇为啊,冲我发什么火。”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着二郎腿晃了晃,语气越发轻佻。
话音还没落,办公室的门开了。
孟校长走了进来。
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先在彭凯飞身上停了一瞬,又在张一凡脸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付凯身上。
整个过程面无表情,但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已经把办公室里的温度拉低了好几度。
“怎么回事?”
孟校长语气异常平淡。
付凯站直了身体,把刚才拍歪的茶杯盖摆正,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保持在一个班主任应有的克制范围内:
“孟校长,事情是这样的,彭凯飞叫了十几个社会青年,在校门口巷子里围堵我班上的张一凡。”
“对方带了甩棍,性质极其恶劣,如果不是张一凡学过一点防身术,后果不堪设想。这是我从教二十多年来见过的最严重的校园暴力未遂事件。”
孟校长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彭凯飞,彭凯飞立刻坐直了身体,翘着的二郎腿也放了下来,脸上的嚣张稍微收敛了一些,但眼神里并没有真正的恐惧。
他知道孟校长跟他爸是什么关系。
“凯飞,你说说,怎么回事?”
“孟校长,”
彭凯飞站起来,语气委屈中带着诚恳,诚恳中带着一点点恰到好处的无辜,
“就是个误会。我跟张一凡今天闹了点小矛盾,年轻人嘛,都冲动。我想的是放学之后找他聊聊,把这些小误会说明白就完事了。”
“结果我朋友刚好在校门口等我,看到我们俩出来就误会了,以为我被人欺负了,一时冲动才动了手。我一直在旁边喊别打来着,真的!”
“孟校长您是了解我的,我在学校这几年什么时候主动惹过事?”
说完他还微微鞠了个躬,表情诚恳得仿佛真是受害者。
付凯在旁边听得太阳穴上青筋直跳。
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孟校长就抬起手做了一个往下压的动作,示意他先别说话。
“付老师,”
孟校长转过身,语气温和但又不容反驳,
“这件事我大概了解了。彭凯飞同学跟张一凡同学之间的纠纷,本质上还是学生之间的矛盾,只是表达方式不太成熟。”
“年轻人嘛,有冲突很正常,我们当老师的职责不是激化矛盾,而是化解矛盾。你说对不对?”
“我看这样吧,彭凯飞写一份检讨,在周一升旗仪式上口头向张一凡同学道个歉。双方握手言和,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校长——”
“付老师,”
孟校长抬手拦住了付凯接下来要说的话,语气仍然温和,但话里已经带了钉子,
“我理解你护学生的心情,但我们做教育工作的,眼光要放长远一些。”
“彭凯飞平时表现也不是没有可取之处,去年运动会上他代表学校拿了两个第一,他父亲对学校的贡献也是有目共睹的。”
“因为一个‘未遂’的冲突影响一个学生的前途,太可惜了。”
“这件事我说了,是学生之间开玩笑开过了头,检讨加道歉就够了。”
“付老师,你也是老教师了,应该有这个觉悟。”
付凯站在原地,手指握成拳头撑在桌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知道孟校长的意思,从“我大概了解了”开始他就全明白了。
“彭凯飞父亲对学校的贡献”,体育馆,操场跑道,还有每年运动会挂的那条“感谢彭氏集团大力支持”的红条幅。
这些贡献比十几个混混的甩棍更重,比他这个班主任的抗议更重,比他学生的安全更重。
他只要再多说一句,就是没有觉悟,就是不懂得顾全大局。
但他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