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跟那些牧民低声说了几句。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哭声停了。
牧民们抹着眼泪站起来,虽还红着眼眶,却不再纠缠,反倒匆匆忙忙地去收拾行囊。
当天下午,不用边军催,他们自觉跟上了南迁的队伍。走得贼快。
章邯好奇得要死,追在陈平屁股后面问个不停:“你到底跟他们说了什么?怎么你去就管用?”
陈平眼皮都没抬一下:“将军很闲?”
“事儿多着呢!我就是想请教一番,下回再遇上这种场面,也有了应对之法。”
陈平叹气:“我没劝。”
“没劝?”章邯瞪大眼睛,“他们怎么能走得干脆?”
“我只是告诉他们,南迁没得商量。”陈平唇角微勾,“走得早的,还能挑个好住处、拣几块好田。走得晚了,只能捡别人剩下的。”
章邯张了张嘴:“就……就这样?”
“不然呢?趋利避害,人性如此。谁不想多占好处?”
章邯挠挠头:“我怎么就没想到……”
陈平瞥他一眼,小声嘀咕:“你若是有脑子,当初在定陶斩杀项梁后就该打回咸阳。诛赵高、废胡亥、立新王,大秦或有一线生机。”
章邯皱眉:“你说什么?”
“没什么。”陈平摆摆手,几步走远了。
夫余王城如今已换了名字。
城门的门楣上,刻着两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吉林”
乃蒙恬亲笔所题。
小果子在城门口站了好半天,见守卫森严,他琢磨着:是翻进去呢,还是翻进去呢……
这段时间他一边养伤,一边跟着陈平在大秦各地溜达。前几天分开时,陈平只说在夫余等他。
可夫余这么大,鬼知道陈平蹲在哪个城里?
他站得有些久,守军注意到了,走过来问:“小子,哪来的?”
“从襄平来,找我家先生。”
“你家先生在城里?”
“不一定。”
“你玩我呢?”
小果子一摊手:“所以我没进城啊。”
守军噎了一下,以为他是哪个工匠家的小孩,也懒得计较。
“说名字,我去帮你找。”
“陈平。”
守军回去翻了半天册子,出来时拧着眉头:“没有陈平这人,你去别处找找。”
小果子抿着唇,看了一眼城墙,转身走了。
果然还是要翻进去。
夜里,陈平正打算睡觉。窗户突然打开,一个黑影翻了进来。
陈平惊出一身冷汗:“谁?”
“我。”
陈平深吸一口气:“你什么毛病?不能走正门吗?”
“方便。”
陈平噎住。
小果子捂着肚子:“我饿。”
陈平没好气地白他一眼:“等着。”
他去了一趟后厨,端回来二十个饼:“就剩这些了,够不够?”
小果子不答话,埋头吃。
陈平也不催,等他吃完才问:“打探到什么了?”
小果子抹了把嘴:“极满娶了七个女人。”
陈平眼神微动:“不同部落的?”
小果子点点头:“具体名字听不懂,七个长得……一言难尽。”
陈平嗤了一声:“靠联姻稳固政权,还敢挑人家长相?”
“反正换了我,一个都不要。”
陈平又问:“还打探到什么?”
“他们说话我听不懂。”小果子认真回道,“只看出极满有八个大将,军队也分成了八支。黑水一带约十余万精兵,北边可能还有。”
“那些部落服他吗?”
“看起来还行。我待的时日太短,语言又不通。”
陈平思索片刻,拍了拍小果子的肩,“辛苦了,早点休息。”
第二天一早,陈平去找蒙恬。
蒙恬正在思索下一步的作战计划。东三省的地图上,辽宁、吉林已尽归大秦版图,只剩黑龙江。
但蒙恬的目光不止于黑龙江。
陈平拱了拱手:“将军。”
蒙恬见是他,脸色缓和不少:“何事?”
“将军打算如何打三江平原?”
蒙恬看着他,一时没说话。
此人如今虽年少,却终究是陈平。
助刘邦夺天下,救刘邦于白登,设计擒韩信,又在吕后手中保下刘氏江山。
这样的人,不可因其年少而轻慢。
蒙恬沉吟片刻,“先筑城立根基,待根基稳固,再分兵合击。”
陈平颔首:“将军若信我,便秋末发兵。”
蒙恬皱眉:“为何?”
“我手下已探过三江之地。”陈平走到地图前,手指划下一个大圈,“夏秋之际,沼泽遍地,人马难行。待入冬土地冻实了,战车能驰,重骑能冲,方是时机。”
蒙恬有些惊讶:“你何时派人去的?”
“我来夫余之前,手下已尽数潜入三江平原。”
蒙恬有些犹豫:“卢浩未曾说……”
“卢浩的时代,已是两千年后。”陈平不客气地打断,“地势、水纹、气候,皆已不同。他说的大体无误,细微处却需探明。”
蒙恬服气了,拱手:“受教。”
陈平又道:“我有一计,可废掉极满半数兵力。”
蒙恬眼神亮了:“愿闻其详。”
“可遣人入黑水一带散布传言,”陈平不紧不慢地说道,“凡杀极满者,大秦封其为王,尚公主,赐松嫩、三江为领地。兼以黄金万两、锦帛千匹为赏。”
他顿了顿,嘴角擒起一丝冷笑:“此言一出,纵不能立时取极满性命,亦使其内部疑惧丛生。待诸部貌合神离,互相猜忌,将军再挥师北上,事半功倍。”
蒙恬:“……”
蒙恬沉默良久:“有几分把握?”
陈平眼神很冷,语气更冷:“极满整合诸部时日仓促,恩义未深,人心未附。如此重赏之下,岂会无人动心?其势自内而溃,不过早晚。”
蒙恬忍不住扶额:“我行军半生,杀人用刀剑。你杀人,只需一张嘴。”
陈平眼皮跳了跳:“将军这是在夸我,还是在骂我?”
蒙恬笑出声:“夸你,后生可畏。”
陈平翻了个白眼,拱手道:“晚辈今日便走了。”
“不多留几日?”
“不了,得赶回咸阳。”
蒙恬也不强留,命人备好马车干粮,亲自送他出吉林城。
陈平来的时候孤身一人,走的时候身边却多了七八个。
有民夫打扮的,有工匠模样的,有背着药篓扮作采药人的,还有两个混在辎重队里。
章邯目送马车走远,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将军,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咱们的城防这么松懈吗?”
蒙恬面无表情,负手往回走:“守城的军士各去领十军棍。混进来这许多人,竟无一人发觉。”
章邯后背发凉:“……是。”
马车内,小果子掀开帘角,“先生是故意的?明明咱们可以不现身。”
“给蒙将军提个醒。”陈平靠在车壁上,淡淡道:“咱们的人能混进吉林城,极满的人说不定也能。”
马车走得急,夫余王城越来越远,小果子有些担心:“蒙将军防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