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青已在城外列阵。
四万步兵排成方阵,盾牌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弩手散在两翼。
阵线停在一个让所有人都不解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重型守城弩的射程内。
卫青接手得太匆忙。秦军不是他熟悉的汉军,骑兵虽配有高桥鞍和双马镫,他来不及练,不能做为主要战力。
可他看到那些装备的时候,心里就踏实了一大截。
至于武刚车,没关系,他有自己的办法。
匈奴大军压境。黑云从天边涌过来,越来越浓,越来越密。
马蹄声从闷雷变成炸雷,大地在微微颤抖。
卢浩站在城墙上,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一片,连个具体的轮廓都分不清。
他嘴唇发干,小声问扶苏:“公子,对面多少人?”
扶苏盯着那片黑云,声音发紧:“前锋至少五万,后援还不知道多少……”
“咱们有八万人……问题不大。”
“对面是骑兵。”扶苏攥紧剑柄,“天然压制步兵。”
卢浩咽了咽口水,“没问题的……大将是卫青。”
扶苏偏头看他,终是问了句:“卫将军……比蒙霍两位将军如何?”
卢浩愣了,“我没跟你说吗?卫青是霍去病的舅舅。”
扶苏:“……”
孟尧在城墙上数着自己的心跳,“弩手准备。”
城垛后面响起一片金属碰撞声,弩手们将踏张弩架在垛口,身体后仰,双臂猛地拉拽,弩弦在空气中发出低沉的震颤声。
箭矢搭在槽里,箭头朝向那片越来越近的黑云。
士兵们喉结上下滚动,眼神死死盯着前方,没有一个人眨眼。
匈奴大军越来越近,速度很快,前排的骑兵已经从黑云里冲了出来,皮袍在风中猎猎翻卷,弯刀反射着惨白的日光。
地面在脚下剧烈颤抖,这种速度,这种冲击力,可以直接碾碎步兵方阵。
孟尧在等,等卫青的令旗。
匈奴的前锋已经冲进了守城弩的射程。孟尧的手悬在半空,牙关咬得发酸。
匈奴继续逼近,卢浩急得手心全是汗:“卫将军在等什么?”
匈奴前锋冲到离秦军阵线只剩三百步时,城下的令旗终于变了。
三千战车从阵中驶出。一辆接一辆,首尾相连,在步兵阵前形成一道防线。
但车上站的不是弩手,而是盾牌手。
孟尧松了口气:“放!”
守城弩发出沉闷的咆哮。弩矢像铁铸的标枪,穿透空气,朝匈奴前锋砸过去。
冲在最前面的匈奴骑兵连人带马被钉在地上,后面的骑兵来不及刹车,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
箭矢没有杀死多少,匈奴骑兵太灵活了,他们能在马背上侧身、俯身、甚至钻到马腹下,箭矢擦着皮袍飞过去,扎进草地。
速度是慢了下来,离秦军也近了一步。
匈奴的号角声响起,苍凉、急促,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符咒。
万夫长抬手一挥:“放箭!”
成千上万的箭矢腾空而起,朝秦军的方阵倾泻。
秦军战车上,盾牌手齐齐举盾。盾沿相扣,严丝合缝,在秦军头顶铺开一层铁壳。
箭矢砸在上面,叮叮当当弹开。还有的卡在盾缝里,有的歪歪斜斜地扎进盾面,没有一支穿透。
匈奴人傻眼了。他们以为冲进射程就能压制秦军,箭是射出去了,全被挡了。
万夫长扯着嗓子命令继续放箭,箭矢再多也穿不透那层铁壳。
秦军令旗再变。
战车快速向前推进,步兵紧随其后,弓着腰躲在战车的缝隙里。弩弦拉满,箭头指向天空。
“放。”
一排弩矢划出向上的斜角,越过战车,越过盾牌,从高处坠入匈奴阵中。
没有瞄准,不求命中率。箭矢像冰雹一样往下砸,砸在骑兵头上、马背上、空地上。
不需要杀死多少人,只要干扰对方的冲锋速度。
匈奴骑兵冲锋的速度更慢了,头顶上是守城弩的重箭,前方是坠落的箭雨,他们冲不起来。
此时卫青拔剑。
“进攻。”
躲在战车后面的弩手同时上前,弩端平,对准匈奴前排。
“放。”
这次不是仰射,是平射。三棱箭头穿透皮袍,前排的骑兵像被镰刀割过的麦子一排排倒下。
后排的骑兵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排弩手已经顶上。
“放。”
又是一片倒下去。
趁着匈奴前阵被打懵,步兵冲了出去。他们手里只有一柄青铜短剑,剑身不过二尺。
冲进匈奴阵中不砍人,不劈甲,只做一件事:弯腰,挥剑,砍马腿。
战马前腿被斩断,猛地栽倒,马背上的骑兵被甩出去,还没来得及爬起来,秦军战车已到眼前!
这次战车后面探出的是长矛。
长矛手从车架间刺出,一矛一个,精准挑落骑兵。
躺在地上的,被车轮碾过。想爬起来的,被长矛钉在地上。
匈奴的前阵彻底乱了。马在嘶鸣,人在惨叫,后面的骑兵还在往前涌。
秦军的攻击也没停,战车越推越快,箭雨一轮接一轮,长矛阵插入匈奴的纵深。
卢浩站在城墙上,嘴里能塞下一个鸡蛋。
战车还可以这么玩?
这已经不是秦军的传统打法了。
秦军以盾牌手在地面列阵推进,战车跟在后面当火力点。
但卫青让盾牌手上战车结成铁墙,弩手在后扰乱阵形,步兵砍马腿,长矛手冲刺。
扶苏攥着剑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卫将军……是如何在几个时辰内,让秦军学会这些的?”
卢浩愣愣地摇头:“他没教新战术,他只是将各兵种换了位置。”
卫青是汉朝的将领,但他带着秦朝的兵。他用的是秦军本来就有的东西,只是换了编组方式。
这还没完。
匈奴好不容易从混乱中挣脱出来,千夫长扯着嗓子收拢人马。
活着的人重新聚拢,准备再次发动冲锋。
马头刚调正,后排又乱了,惨叫声从阵尾传过来。
秦军有三支骑兵不知从什么地方冒出来,两支绕向左右两翼,一支压住后排,像一堵墙横在退路上。
三面合围,秦军骑兵远远端起连弩。
几位千夫长看清了,啐了一口,扯着嗓子吼:“还来?跟我冲!把他们碾碎!他们的弩近战就是烧火棍!”
马蹄朝秦骑兵碾过去。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千夫长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等着看那支秦军被冲垮,等着看他们在马蹄下惨叫、求饶、痛哭流涕。
然后他听见了,箭匣推进的咔哒声。
一扣,一推,一扣,一推。密集、短促、整齐划一的机括声。
秦军将领勾唇:“放。”
匈奴骑兵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马背上抹掉,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人摔下去,马还在往前冲,空荡荡的马鞍在队列里乱晃。
千夫长还没反应过来,第二排箭矢又来了。
一波接一波,一波接一波,没有停顿。
秦军三排轮射,前排射完侧身让开,中排补上,后排装匣。
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匈奴骑兵没有人能冲到五十步之内。
千夫长瞳孔发颤,这不是他认识的那种弩,不是射完一轮要停下来装半天的那种弩。
这是另一种东西,是秦军压箱底的杀招。
“撤……撤退……”
晚了。
秦骑兵三面夹击,没有死角。正面又是不断推进的步兵。
战场上全是箭矢破风的尖啸、战马垂死的嘶鸣、人群绝望的嚎叫。
卢浩第一次见识到冷兵器的战场厮杀,面色一片惨白。
血腥味顺着风飘上城墙,钻进鼻腔。他胃里翻江倒海。
夕阳如血,浸透了半边天。远处的地平线已经模糊,分不清是烟尘还是暮色。
直到匈奴人扛不住。溃逃像决堤的洪水,一开始是一个缺口,然后是整面墙垮塌,最后所有人都掉头疯跑。
直到卫青拔剑,率骑兵咬着溃兵的尾巴追击。
扶苏攥着墙砖的手指才一根根松开。
他转过身,双手扣住卢浩的肩膀使劲晃了晃。
“卫将军……卫将军简直运兵如神!你看见没有?他是怎么做到的?”
卢浩被晃得眼前发花,勉强点了点头:“嗯。”
“你怎么了?脸这么白。”
卢浩“哇”的一声吐得天昏地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