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去年冬天匈奴逃到漠北,大半年过去,这帮人终究没闲着。
此次反攻来势汹汹。
探明的兵力已超过十万,散在草原各处,从各个方向对阳周形成合围之势。
阳周守将孟尧脸色沉如黑铁,再次劝道:“公子,您回咸阳。”
扶苏摇头:“我若走了,阳周军民的气势就散了。孟将军只管前线,不必分心。”
孟尧坚持:“末将拼死也会护住阳周城,请您立刻回咸阳!”
扶苏拍了拍他的肩,正要安排妇孺往南边退。
亲卫掀帘冲进来:“公子,咸阳来人了!”
扶苏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出营帐。
卢浩正从马上翻下来,头发散乱,衣袍皱成一团,脸上灰扑扑的,活像刚从土里刨出来。
“你怎么来了?”扶苏又惊又急,“这里马上要打仗!”
卢浩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灰:“当然是来解决阳周的危机。”
扶苏张了张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你会打仗?”
“不不不,不是我。”卢浩连连摆手,一把将身边的人推出来,“是这位。公子,我把匈奴的爸爸给您送来了。”
扶苏惊疑不定地看向那人。
那人也不多话,从怀中取出虎符举在身前。
“卫青。奉陛下令,守阳周。”
卢浩冲个澡的功夫,阳周的紧急军事会议已经开启。
等他掀帘进去,满帐将校齐刷刷看过来。
卢浩讪讪找了个角落站好,身上的水还没擦干,顺着脖子往下淌。
孟尧站在地图前,正给卫青汇报,语速很快,条理分明:
“将军,阳周现有守军八万。骑兵四万,步兵四万,军备充足,箭矢、粮草至少能撑六个月。”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从北到南,将沿线的关隘一个个数过去:
“北边,高阙塞驻军五千,扼守河谷要道;西边,鸡鹿塞三千人,监视草原方向;东边,楯阳塞四千人,沿赵国长城布防。这三处都是前哨,发现敌情后以烽火传讯,快马半个时辰可报回阳周。”
“后方还有几处驻军,加起来约两万,可以调用。要调的话,最快也得三天才能到。”
卫青耐心听完,“匈奴骑兵,离阳周最近的在什么位置?”
孟尧点了点地图上一处河谷:“最近的一支约三万人,距阳周城不足五十里。其余散在草原各处,从北、东、西三个方向朝阳周合拢。最远的,末将估算,也就四五天的路程。”
卫青面色如常,又问:“战车有多少?”
孟尧挺了挺腰板:“阳周现有战车三千余乘。皆有保养,随时可用。”
卫青点点头:“集合全军,随我出城。”
扶苏愣住:“将军……是打算主动出击?”
“先练兵。”卫青语气平淡,“三个时辰,够了。”
扶苏嘴唇紧抿,想问“三个时辰练兵?这不开玩笑吗?”
又觉得是父亲派的人,不可能将战场视做儿戏。
卢浩也忍不住了,凑到卫青身边小声问:“将军,您打算怎么练兵?这点时间够吗?秦朝没有武刚车,骑兵也不比汉军骑兵,没有战术体系。”
“无妨。”卫青语气没什么起伏,“秦军步兵很强,打匈奴,够了。”
卢浩小声嘀咕:“你们甥舅俩……怎么说话都一个风格?”
卫青没听见,或者听见了也没理会。他已经转过身,开始点将。
卢浩没有跟去看卫青练兵,扶苏也没去。
一个在安排妇孺转移,一个在伙房里揉面。
阳周的守军后勤占比极少,平日里有一半的活计是百姓在帮着干。
妇孺一撤走,做饭的人手少了一大半。
卢浩正把面团摔在案板上使劲揉,营外忽然喧闹起来。
“刘婶,您快走吧。”几个小兵堵在伙房门口,很是无奈,“营里人手够,用不着您操心。”
刘婶四十多岁,嗓门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你们这些兵笨手笨脚,麦粉多精贵,回头全糟蹋了!”
“咱们真饿不着,您快走,快走。”小兵说着就要去扶她胳膊。
刘婶一把甩开:“走什么走?”
话音刚落,身后又涌来十几个人。有挎着竹篮的,有抱着面盆的,有拎着陶罐的,全是街坊上的婶子。
“就是,走什么走?”
“你们不走,公子不走,凭什么让我们走?”
“我们走了,谁给你们做口粮?”
“阳周是我们的城。不就是打匈奴吗?又不是没见过。”
小兵们僵在原地,嘴唇哆嗦了几下,红了眼眶。
“婶子们……求你们了,走吧。”
婶子们更倔,人还越来越多,嚷嚷声越来越大。
刘婶已经挤进了伙房,一把从卢浩手里夺过面团。
“让开让开,力气都不够,揉的什么面。”
卢浩往旁边让了让,看着婶子一下下揉面,又狠又稳。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湿棉花堵住。
身后,婶子们还在往里涌,嚷嚷声、擀面声、锅碗碰撞声混在一起,整个大营里热气蒸腾。
不久后,扶苏也过来了,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身上也尽是灰土。
卢浩好奇的问:“你怎么来了?”
扶苏垂头丧气:“百姓们不走,只将孩子们送南边去了。”
卢浩叹了口气。
这就是古代的守城战。不是只有士兵在打,是整个城在扛。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一座孤城。
郭昕,大唐安西都护府最后一任都护,郭子仪的侄子。
率几千孤军困守安西四镇,与朝廷失联,没有援军,没有补给。
打了四十二年,从青壮熬成白发,熬到全军战死,无一人投降。
“满城尽白发,死不丢陌刀。”——这句话写尽了一座孤城的忠勇和决绝。
大唐亡了,城还在。“大历元宝”,是这座孤城嵌在历史长河里,一抹永不褪色的血痕。
卢浩低着头,将手里的面团放下。
他即将亲身经历一场守城战。
不是史书上的几行字,不是纪录片里的复原图,是活生生的人,怎么守一座城。
他拉着扶苏走出大营。
阳周城没有想象中的兵荒马乱。
城门口,几个老兵蹲在阴凉里磨刀,旁边堆着一捆捆箭矢,码得整整齐齐,等着运上城墙。
几个老妇往筐里捡石头,上城墙就能用,砸下去能让匈奴人头破血流。
壮实的男人正往城西运草料,一车接一车。
没有一个人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扶苏也在看。很久后轻声问:“卢浩,百姓为何不怕?为何不逃?”
“因为根在这里。”卢浩回,“华夏的根,扎在这片土地上。无论千万年,无论经历多少次战争的摧残,都会在这片土地上复苏。”
扶苏眼底有光淌过。他没说话,攥紧腰间的佩剑。
远处,号角声响起,呜咽着从北边传来。
扶苏转身望向那个方向:“是匈奴人的号角。”
卢浩冷哼一声:“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