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上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闻着让人安心。

但她睡不着。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纸条,上面写着齐宅的电话号码。

她从床边的小桌上拿起座机,把分机电话线拽过来,开始拨号。

电话几乎是立刻就被接起来了。

“薇薇,你说!”

闻素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又急又暖,像是守在电话边上等了半夜。

齐薇薇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间,鼻子就酸了。

“奶奶,我好着呢,别担心。”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轻快一些,“今天太晚了,我在丁姨这儿住一晚,明天回去。”

“好好好,住丁校长那儿也好,别大半夜开车,不安全。”闻素美的语气稍微松了一些,但接着又紧起来,“你的被子够厚吗?”

“和平哥怎么样了?还烧吗?”齐薇薇抢着问,声音里藏不住的心急。

凌和平前些天出任务——抓一个特务团伙,虽然立了二等功,但在追捕过程中腹部中了一刀。

伤口不大,但深,又在脏水里泡过,回来后感染了。

这十几天了,高烧反反复复,然后又低烧,齐薇薇每天守在床边给他换药喂水,今天要不是丁敏莉的纸条来得急,她绝不会出门。

“这两天都没再烧。”

闻素美的声音稳稳当当的,让人安心,

“就是睡着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你爷爷说,那刀伤在肚子上,放了元气了,让他好好睡,多养养。放心吧,奶奶在这儿盯着呢,亏不了你的和平。”

齐薇薇听到“亏不了你的和平”这几个字,心里又酸又暖,想说句玩笑话,嗓子却堵得慌。

“奶奶,您多替我操心着点儿。”她最后只说了这么一句。

“知道了,快睡吧。”闻素美又叮嘱了几句——盖好被子,别喝凉水,明天早点回来——才挂了电话。

齐薇薇把话筒放回去,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凌和平的脸浮现在眼前。

那张异常英俊的面孔,因为发烧而变得潮红,嘴唇干裂起皮,躺在床上的时候眉头还是皱着的,像是睡着了都在想什么事。

但是,他的嘴里,还在安慰她:“我皮糙肉厚,真没事儿!躺几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她每天给他换药的时候,那道发炎红肿的刀口就暴露在灯光下,边缘翻卷着,缝了十二针,像一条蜈蚣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

她心疼。

但她什么都没说过。

她知道凌和平不需要心疼。

他是侦察兵出身,刀尖上滚过来的人,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他需要的不是眼泪,是她能安安全全地过好每一天,不要让他操心。

齐薇薇翻了个身,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明天,她要去见唐爱军。

先问清楚情况。

然后再做打算。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齐薇薇就被丁敏莉叫醒了。

丁敏莉已经穿戴整齐,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蓝色套装,头发重新梳过,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脸上还擦了点雪花膏,遮住了大半憔悴。

只有那双眼睛还是肿的,眼白里布满血丝,像是一宿没睡的样子。

“薇薇,快起来洗漱,咱们趁早去!”

齐薇薇揉着眼睛坐起来,看了一眼窗外灰蒙蒙的天色。

厨房里传来煤炉子点燃的味道,丁敏莉大概是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简单洗了把脸,对着镜子把辫子重新编了一遍。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气色还行,就是眼底有一点青。

她在脸上拍了两把凉水,感觉清醒了些。

两人胡乱吃了点粥,就下楼了。

丁敏莉径直走到楼门口的自行车棚,推出她那辆二六凤凰女车。车是新擦过的,链条上着机油,车铃擦得锃亮。

“走吧。”丁敏莉抬腿跨上车,又扭头冲齐薇薇招手,“上来,我带你。”

齐薇薇看了一眼停在旁边的深绿色吉普车,又看了看丁敏莉那辆单薄的女式自行车。

“丁姨,开我的车吧。”

“不。”丁敏莉的态度很坚决,“我骑车。我就骑车去。”

齐薇薇没再坚持。

她知道丁敏莉为什么非要骑车。

这个中年女人昨晚砸光了家里所有的东西,今天却要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把自行车擦得锃亮——她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她没有垮。

她能骑车,她不用靠任何人,她还能掌控自己的生活。

“那我开车跟在您后面。”齐薇薇拉开车门,发动了引擎。

吉普车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丁敏莉回过头,看见齐薇薇坐在驾驶座上熟练地挂挡,脸上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但她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用力蹬下脚蹬,自行车滑出楼门洞,驶上了清晨的街道。

京市的早晨还没完全醒来。

街上的路灯刚灭,薄薄的晨雾在梧桐树间飘荡。

早点铺子的煤炉子冒出青烟,炸油条的大铁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有几个晨练的老人穿着白汗衫在路边甩胳膊,收音机里播放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

丁敏莉在前面骑得飞快,齐薇薇把吉普车挂在一档上,慢慢悠悠地跟在后面,保持着十几米的距离。

春风旅社在东城区,从东方红小学教工楼骑过去,怎么也得小半个钟头。

齐薇薇看着丁敏莉的背影——她骑车的姿势很标准,腰板挺得笔直,两条腿转着圈地蹬,汗水已经把后背的衣服洇湿了一块。

遇到上坡的时候她也不下车,咬着牙使劲蹬,屁股离了座垫左右摇摆,脸上涨得通红。

等到了春风旅社门口,丁敏莉终于从车上下来了。

她单手撑着车把,弯着腰喘了好一阵,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她拿出手帕,一边擦汗一边往前走,呼吸还没平复下来,但脚步已经恢复了那种不容商量的气势。

春风旅社是一栋灰扑扑的四层楼,外墙上刷着“为人民服务”的红色标语,已经褪了色。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一楼还有个国营早点铺。

卖茶鸡蛋的是个老太太,就蹲在门口台阶旁,正闹哄哄地给人装鸡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