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退场。西湖沿岸的灯光沿着白堤依次亮起,在黑色的水面上勾勒出一条极具立体感的金线。
赵书尧和顾南溪在南山路附近的一家苏浙菜馆用过晚饭,两人没有立刻叫车回酒店。
2016年6月的杭州,各项夜景工程和大型水上灯光秀已经进入常态化演练阶段。顾南溪走在前面,肩膀挂着那只帆布包,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的脸颊上。她停在湖滨三公园的观景台附近,这里已经聚集了大量等待晚上八点音乐喷泉和水上表演的游客。
“就在这看吧。”顾南溪转过头,视线越过人群,寻找最佳的观景角度。
赵书尧极其自然地伸出手,从她肩上接过了那只略显累赘的帆布包,将其挂在自己的小臂上。他身高腿长,站在拥挤的人群边缘,视线轻易穿透前方的障碍,落在那片尚未启动的喷泉水域上。
“你可真有意思。”赵书尧嘴角向上拉扯出一个闲适的弧度,“这种水上喷泉和灯光秀,这两年各大城市都在搞,咱们东北的几个广场上也不缺。跑来杭州,就为了看这个?”
这不是挑刺,而是一种基于信息差的本能推演。他清楚顾南溪这种大四就开始规划职业路线、极度理智的女生,不会对千篇一律的人造景观产生盲目的狂热。
顾南溪没有立刻回答。她举起手机,将镜头对准了远处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雷峰塔轮廓,按下快门,屏幕上定格了一张光影层次分明的照片。
“这个不一样。”顾南溪检查着照片的构图,声音在周围嘈杂的人声中显得清脆,“每个地方的表演,承载的文化底色截然不同。咱们那边的喷泉,配乐多半是高亢的交响乐或者流行歌,主打一个气势磅礴。”
她放下手机,转过身,正面对着赵书尧。“但西湖的底色是细腻的。这里的灯光和水柱起伏,一定伴随着丝竹管弦的吴侬软语。既然出来玩了,当然要看清楚这些细节上的文化差异。”
说完这段逻辑思辨的解释,顾南溪的视线在赵书尧脸上停留了一秒,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
“怎么?你不喜欢这种凑热闹的场合?”顾南溪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丝体贴的退让,“要是觉得人太多,或者觉得无聊。我们可以不看,现在就去其他地方转转。”
赵书尧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信息的解构。
观察:顾南溪的表情真诚,没有任何强迫他附庸风雅的意味。她甚至已经做好了转身离开的准备。
判断:这是她的一种试探,也是一种尊重,试图在两人的相处模式中,找到那个最舒适的边界。
决策:不能扫兴,更不能用两世为人的心理年龄去压制一个二十岁女生的正常探索欲。
赵书尧直接摇了摇头,小臂上挂着她的包,姿态放松。
“怎么可能不喜欢。”赵书尧迎着她的目光,语速平缓,“我只是单纯的好奇,想探究一下这种免费的公众表演,对你们这种文化人的吸引力到底在哪里。既然你定性了它有观察的价值,那我今天就好好涨涨见识。”
顾南溪听出了他话里的促狭,没有反驳,重新把注意力投向湖面。
晚上八点整。
悠扬的古典民乐在水面上空响起。无数道水柱在五颜六色的射灯下冲天而起,随着音乐的节拍变幻着极其复杂的阵型。水雾被夜风吹拂,带来极其清凉的触感。
顾南溪看得极其专注。她时而举起手机录制一段短视频,时而侧着头倾听混音效果。
赵书尧站在她侧后方半步的距离。他的视线只在开场时看了两眼水面,随后的时间里,他的目光极其隐蔽且专注地落在了顾南溪的侧脸上。他在欣赏一种生动的生命力,这种对世界纯粹的探索欲,是他这个壳子里装着三十多岁灵魂的重生者,极其匮乏的东西。前世半生的郁郁不得志,早已经把他的感官磨得粗糙。但在这一刻,看着水光映照在她明亮的眼眸里,赵书尧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温润情绪在心底蔓延。
表演的时间只有二十分钟。随着最后一组水柱极其平缓地落入湖面,现场响起极其热烈的掌声,人群开始四下散去。
“看完这个,时间还早。”顾南溪将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过头提议,“我们找个地方喝点?怎么样?”
“当然没问题。”赵书尧极其痛快地点头。他看了看周围那些极其嘈杂的露天烧烤摊和喧闹的沿街排档,脑海中快速剔除了这些选项,“不过,找个安静一点的地方吧。那种音乐声音极大、连面对面说话都要靠吼的迪斯吧,我实在是有点不习惯。”
这句话一出,顾南溪的脚步停了下来。
她站在路灯下,转过头盯着赵书尧,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其古怪的神色。那是一种发现新大陆般的探究,紧接着,这种探究变成了极其明显的笑意。顾南溪直接笑出了声,肩膀轻微地耸动着。
“赵书尧,你知道你现在像一个什么样的人吗?”顾南溪双手背在身后,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充满了极其纯粹的调侃。
“像什么?”赵书尧看着她这副明媚的样子,没有生气,配合地接过了话头。
顾南溪站直身体,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精准地虚点了一下他的眉心。“你像一个小老头。”
她顿了一秒,给出一个具体的参照物:“就跟我爸那个年纪的人,几乎一模一样。”
赵书尧的眉骨极其轻微地向上抬了一下。这个评价极其致命,但他没有插话,等着她的论证。
“当然了,我爸注重养生,他从来不熬夜,而你是一个极度依赖凌晨灵感去写文章的人。”顾南溪收回手指,开始有条不紊地列举他的“罪状”。
“除了这一点,你们的作息和爱好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平时没事就喜欢泡一壶浓茶,找张实木椅子一躺。不是看那些极其厚重的绝密史料,就是点评一下社会局势。”
顾南溪的语速变得轻快,像是在解剖一个极其有趣的标本。
“我也喜欢这种安静的氛围,这没问题。但是……”顾南溪拉长了语调,目光清亮地直视着他。
“赵书尧,我们都还是刚刚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在适当的时候,我们也得做一些符合我们这个年纪该做的事情,体会一点这个时代的烟火气和喧闹,不是吗?”
这段极其通透的话,在南山路的夜风中传入赵书尧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