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凝滞。
张总那双微微前倾的眼眸里，前一秒还闪烁着嗅到暴利血腥味的贪婪，后一秒，这股急切就被一种老辣的圆滑迅速覆盖。
他盯着赵书尧端茶杯的动作，视线从那张年轻却毫无破绽的脸上扫过，张总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完成了一次极其精准的评估。
这个年轻人不是在虚张声势，他脑子里确实装着一套能掀翻现有影视宣发桌子的完整图纸，但他绝不会在这种没有合同、没有定金、甚至连剧本八字都没一撇的茶话会上，把底牌免费翻出来。
白嫖这种事，对付刚出校门的学生管用，对付眼前这位在网上骂得学阀进ICU的狠角色，纯属自取其辱。
“哈哈哈……”张总忽然向后靠在椅背上，发出一阵极其爽朗的笑声。
他伸出手，在半空中虚点了两下赵书尧：“赵老师说得透彻。不见兔子不撒鹰，这才是做大事的稳当劲儿。”
王明坐在旁边，眉头还紧紧拧着，他刚想张嘴继续追问那种所谓的“算法红利”到底靠不靠谱，张总直接转过头，一个眼神将他的话全数堵了回去。
“行了，老王。”张总摆了摆手，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商业机密就是商业机密。咱们今天坐在这里，是来请商老和赵老师给咱们把脉历史大方向的，既然赵老师把后路给咱们画出来了，咱们就不能不识抬举再去深挖人家的看家本事。”
张总三言两语将场子圆了回来，随后，他转动皮椅，目光极其平缓地落在了坐在稍远处的王编剧身上。
“王老师。”张总手指交叉放在腹部，语气收敛了方才的随意，透出资方的压力，“赵老师刚才指出的那条明路，您也听见了。流量演员的包袱咱们可以甩，宣发的重本咱们也能省。”
张总停顿了一下，将核心矛盾抛了过去：“但这一切的基石，得是一个极其扎实、全靠权谋博弈和人性冲突撑起来的历史正剧本子。”
“您跟团队盘算一下，咱们现在手里这十集初稿，如果要按照这个路子大刀阔斧地改，需要多久？”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越过红木桌面，砸向了王编剧。
王编剧推眼镜的手指僵硬在半空，她看着桌面那本自己带队熬了两个月才弄出来的初稿，眼角极其不自然地抽动了两下。
改？
她脑海中迅速调取了这几个字背后的工作量。
如果只是修改男女主的感情线，删几个吻戏，加两场哭戏，她带着手底下那几个大学刚毕业的编剧助理，熬三个通宵就能搞定。
但现在要的是什么？
是重塑南宋仁宗时期的庆历新政！是复盘范仲淹、韩琦、富弼这些北宋名臣在朝堂上的神仙打架！
王编剧咽了一口唾沫，她极其清楚自己团队的斤两。她伸手翻开面前的剧本，看了两眼，然后极其挫败地将本子合上。
“张总。”王编剧抬起头，脸上扯出一个极其无奈的苦笑，“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不是我不愿意改，也不是团队吃不了苦。而是……这条路，我们压根走不通。”
张总的脸色微微一沉：“怎么说？”
“这需要极度恐怖的专业素养做支撑。”王编剧双手按在桌面上，语气里透着一种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的坦诚。
“您要那种硬核的朝堂博弈。这就意味着，剧本里的每一封奏折都得符合南宋初年的行文规范；每一个官员的升迁贬谪，都必须严丝合缝地契合当时的差遣制度。”
王编剧越说语速越快，“台词不能再是白话文，必须得有半文言的质感，还得藏着官场上的潜台词。”
她转过头，看向赵书尧，自嘲地笑了一声：“赵老师刚才提到的《大明王朝》。那种本子，是历史名家翻着《明史》和《国榷》，一个字一个字熬出来的。”
“我们这帮写惯了‘皇上臣妾做不到’的商业编剧，真要是硬着头皮去写范仲淹变法，最后写出来的，绝对是个四不像的笑话。”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
王明在一旁附和地点了点头。他懂这个圈子的规矩：“王老师说得实在。而且张总，您别忘了，咱们要是去请那些演惯了话剧的老戏骨来撑场子，那些老爷子挑本子可是出了名的极其苛刻。”
“剧本台词要是没有深度，逻辑要是立不住。人家拿到剧本翻三页，直接就能扔回咱们脸上。给多少钱人家都不带接的。”
王编剧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对着张总微微低头：“不好意思张总，这个项目如果要全面转型做硬核正剧，您真得另外找高明了。”
“这种级别的本子，圈子里哪个不是顶尖编剧闭关打磨了三五年才敢拿出来的？短时间内，我们绝对拿不出来。”
大家都是圈内人，对影视工业的生产规律极其尊重。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拍胸脯保证。
赵书尧端着茶杯，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任何嘲笑的意思，这是时代发展到这个阶段的必然产物。
快餐时代培养了快餐写手，现在你突然要求西式快餐店的主厨去给你做一桌满汉全席，这本身就是强人所难。
张总听完汇报，伸手揉了揉眉心，原本被赵书尧勾起的宏大蓝图，瞬间被现实的骨感击得粉碎。
他身体前倾，双手一摊，语气里透着一种资本在时间成本面前的极其无力。
“那这就成了一个死局了。”张总看着商教授和赵书尧，无奈地摇了摇头。
“道理咱们都懂，蓝图也很美好。”张总敲着桌子，“但剧组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每天都在烧钱，要是没有现成的经典本子接盘，我们总不能让整个团队原地解散吧？”
张总目光沉了下去，做出了商人的最终抉择：“如果真没有成熟的本子，哪怕知道这是个赚快钱的烂摊子，我们也只能按照原计划。”
“用流量演员配这个商业剧本，硬着头皮往下拍了，至少，这样还能保证能收回一部分成本，不至于血本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