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书尧坐在办公桌前,目光安静地注视着屏幕左侧疯狂滚动的弹幕。
几千号水友已经被一号麦的遭遇彻底点燃了怒火。
“这他妈还算人吗,这吸血鬼!”
“去公司闹,直接让保安赶出去啊,兄弟你就是太软弱了!”
“这种爹直接拉黑,报警说他敲诈勒索!”
赵书尧将后背从椅背上移开,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托住下巴,没有顺着弹幕的节奏去宣泄情绪,大脑在这一秒内快速剥离了那些带有极强煽动性的表面苦难。
他在听那个男子的呼吸频率。
急促、发颤,带着一种诉苦后期待得到全网同情与声援的下意识放松,这是一种极其典型的“向外归因”心理防御机制。
“你的情况,我听明白了。”赵书尧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出,没有丝毫怜悯带来的颤抖,只有一种冰冷与清晰。
直播间里的讨伐声因为他这句略带压迫感的话语,短暂地卡顿了一下。
“大家都觉得你父亲做得不对,觉得你是个纯粹的受害者。”赵书尧端起那只青瓷茶盏,喝了一口已经变温的碧螺春,将杯子不轻不重地放回茶盘。
“但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可能会觉得刺耳,甚至很多正在看直播的朋友也会对我的话感到疑惑,但我必须要点破。”
赵书尧抬眼,目光直视镜头:“其实你走到今天这个死局,最大的原因,是你自己压根就没有下定决心去和这个家庭彻底断绝关系。”
这话一出,一号麦的麦克风指示灯疯狂闪烁。
“赵老师,你怎么能这么说?”男子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被误解的委屈和急躁,“我怎么没下定决心,我每天做梦都想逃,是他不放过我,他去公司闹,他拿报警和起诉来威胁我!”
弹幕也立刻炸了锅。
“赵老师这回不讲理了啊,这怎么能怪受害者?”
“就是,摊上这种流氓爹谁有办法,人家还要工作吃饭啊!”
看着满屏的质疑,赵书尧没有急于辩驳,拉开手边的抽屉,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桌面上那张空白的A4纸上画了一个圈。
“不要急着反驳,也不要觉得我是在站着说话不腰疼。”赵书尧将笔敲在纸面上,发出“笃笃”的轻响,“各位,咱们把感性放到一边,用最基础的现实来盘一盘这件事的执行成本。”
“现在是2016年,你是一个二十多岁、四肢健全、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大学毕业生。”赵书尧语速不快,但字字咬得极实,“如果你真的想逃离,操作步骤其实极其简单。”
“你去公司提交一份辞职报告,最多等一个月,然后买一张随便去哪个南方城市的高铁票,到了地方,换掉你现在的号码。”
赵书尧停顿了一秒,给全场留下思考的空白。
“你告诉我,他去哪里找你?”
一号麦那头原本急促的呼吸声,突然一滞。
“你刚才说他会去报警,说你失踪?”赵书尧轻笑了一声,带着几分荒诞的幽默感,“你以为派出所是他家开的,一个成年人换了个城市打工,警察不仅不会立案查你。‘ “就算真有一天你们在大街上碰见了,警察也不会把你押回他面前,因为你没有触犯任何法律。”
“你还说他要去法院起诉你?”赵书尧用笔尖点了点桌面,“起诉什么,起诉一个刚毕业、自己都租房住的年轻人,不把全部工资拿来养一个有劳动能力的父亲和他二婚生的儿子?”
“法律讲究抚养义务对等和现实支付能力,法官只会看着那份极其可笑的诉状,然后把他赶出调解室。”
赵书尧将笔扔到桌面上,做出最后的结案陈词。
“那些报警、起诉,甚至去公司大闹,全都是一戳就破的纸老虎,这些手段之所以能拿捏你,前提只有一个——你选择留在了那个城市,你选择了去接他的电话,你选择了在这场极其畸形的亲情游戏中继续配合他演出。”
一号麦那头的杂音彻底消失了。
只剩下粗重且毫无规律的喘息声,仿佛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咽喉,剥夺了所有反驳的词汇。
直播间里的上千名网友在经过短暂的愣神后,瞬间明白过来了这个极其简单的底层逻辑。
整个弹幕区的风向在两分钟内迎来了彻底的反转。
“卧槽,对啊,腿长在自己身上,他买张票去深城进厂,神仙也找不到他啊!”
“说白了,就是舍不得现在那份五六千块钱的工作,不敢跳出舒适圈呗。”
“赵老师一针见血,这兄弟纯粹就是斯德哥尔摩综合征,自己找虐。”
“连这点反抗的勇气都没有,活该被吸血,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指责的言辞犹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原本同情男子的网友,在看破了事情的本质后,转而把更恶毒的嘲讽倾泻在了这个“怒其不争”的倾诉者身上。
听着耳机里传来的一声声压抑的抽泣,看着满屏的讨伐,赵书尧微微皱起了眉头。
伸手握住鼠标,在直播软件的后台操作板上,果断地点了一下“全员禁言三十秒”。
屏幕上疯狂滚动的文字瞬间清空。世界清静了。
“好了,大家都收一收。”赵书尧把身体重新靠回老榆木太师椅里,双手平放在桌面上,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温和平静,“事情的底层逻辑我们理清楚了,但我把这事拆开来,不是为了让你们去嘲笑他、网暴他的。”
“每家有每家的难处,每个人的成长底色也都不一样,我们作为旁观者,可以在逻辑上给他支招,但绝不能在人格上去踩踏他。”
赵书尧看了一眼镜头,那是独属于历史系学者的悲悯与克制。
“一个从小被父母抛弃,跟着爷爷奶奶在乡下长大,受尽了白眼和冷落的孩子,他对‘被抛弃’这三个字的恐惧,是刻在骨子里的。他不敢跑,不仅是因为怕丢了工作,更是因为他无法面对一种彻底的社会性断裂,对不对,一号麦?”
禁言结束,一号麦的麦克风里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伴随着终于绷不住的大哭声。
男子的心理防线在赵书尧这番先杀后救的剖析下,轰然倒塌。
“是……赵老师,你说的对。”男子的声音破碎不堪,带着一种将自己最隐秘的伤疤撕开的绝望,“我是没有下定决心离开他们。”
“不是我舍不得那份工作,而是我现在真的不知道,如果我买那张车票走了,以后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就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男子抽泣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管子里挤出来的:“我不知道如果我离开了以后,万一我生了重病,万一我出了车祸,我能找谁?”
“现在这样虽然我每天都很痛苦,被他逼着给钱……可是、可是无论怎么着,逢年过节的时候,我好歹还有个地方能去,对吧?”
“哪怕回去只能睡沙发,哪怕回去还要干活,但总比一个人在大年三十的夜里,待在那个没有暖气的出租屋里强啊。”
男子的话说完,直接在麦上痛哭失声。
那种极度卑微、近乎乞讨般的归属感需求,让原本打算继续嘲讽的直播间水友们陷入了集体的沉默。
没有经历过那种原生孤独的人,永远无法理解一个渴望家庭温暖的残缺灵魂,为了抓住那点海市蜃楼般的虚影,能支付出多么沉重的代价。
工作室里只剩下落地纸质陶罐台灯散发的微光。
赵书尧端起桌上的粗陶水杯,喝了一口白水,压下心头泛起的一丝酸涩,他太懂这种感觉了,这种在封建宗法制残余和现代都市孤独感夹击下的撕裂。
“其实你能这么想,我真的挺理解你。”赵书尧叹了一口气,语气里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一丝如同面对自己学生般的引导,“人都是社会性动物,谁都害怕变成无根的浮萍。”
“但是……”赵书尧话锋一转,手里的杯子轻轻磕在木桌上。
“我又是真的有点想不明白,你作为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这笔账,你怎么算得这么稀碎?”
赵书尧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清明:“你就因为这逢年过节一点点施舍给你的虚假归属感,就直接把自己的一生都搭进去了?”
“你可以静下心来仔细想一想。”赵书尧盯着镜头,如同直接盯着那个男子的眼睛,“如果你继续保持现在的状态,每个月把大部分工资用来填那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
“三年后,五年后,你能攒下一分钱吗?”
“一个连吃饭都要精打细算、没有任何抗风险能力的人,你能在这个城市立足吗,你能找到女朋友吗?”
赵书尧一字一顿,抛出最致命的连续诘问:“如果有姑娘瞎了眼看上你,你敢和她结婚吗?你忍心让她跟着你一起,被你背后那个所谓的‘家’敲骨吸髓吗?”
“用一辈子的绝望,去换一年两三天的假意团圆。”赵书尧将身体完全坐直,气场在这一刻牢牢锁住了整个直播间的节奏。
“你不是不想当孤儿,你这是在亲手扼杀你自己建立新家庭的权利。你以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