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同伴依旧以极快的速度直直往下坠,距离广场地面越来越近。
眼见情况危急,普叙克便念诵起了另一道祷文。
下方肃穆的布道高台之上。
早已伫立台前整装完毕,正要开始布道的甘瑟院长,抬眸一瞬,将上空的景象尽收眼底。
没有迟疑,甘瑟院长指尖轻抬,默诵圣言。
下一瞬,整座圣母大教堂内外的圣光轰然共振,一片厚重温煦的纯白云海,骤然在广场上空平铺展开。
磅礴温柔的云气瞬间托住坠落的所有人。
极致狂暴的下坠力道被一瞬抽空,刺骨的失重感尽数消散。
不止是被普叙克护在怀中的任未语,连同奥托卡一行人,全部有惊无险地落地了。
狂风止息。
高台之上,尽管是作为高阶神职者进行步道、却依然打扮得很朴素的甘瑟院长,静静站立在万千圣光之中,望着从天而降的一行人。
整片数万信徒肃立的圣城广场,同样是鸦雀无声了片刻,随后就瞬间沸腾起来:“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天上怎么会突然掉下来人?”
“是从穹顶上方坠下来的!难不成是从教皇塔楼跃下的?”
“高空坠落?他们是要自戕吗?”
“呃……这么多人一起自戕吗?”
“不对!教义明令禁止轻生殉妄,这是公然违逆圣规!”
“在圣母大教堂正前方做出这般举动,这是挑衅教廷权威!是异端!一定是异端作祟!”
人声鼎沸,猜测四起,恐慌与惊疑交织蔓延。
“异端!我不是——哎哟!我的腰怎么这么疼……”奥托卡龇牙咧嘴道。
埃莉什卡也坐在地上爬起不来:“我的腿好像断了……”
即便有高阶魔力层层缓冲兜底,可从数百米高空累积的坠落势能太过恐怖,早已超出人体承受极限。魔力所消解的只是致命重创,却无法完全抹除强悍的冲击余威。
希内克捂着肋间闷哼不止,气息紊乱,显然震出了内伤,一旁的米拉达惊魂未定地扶着同伴,浑身发软、手脚发抖。而汉娜瘫坐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眼底满是后怕。
任未语倒是没什么事,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抱着确实也有些尴尬,正想从普叙克怀里出来,对方却突然闷哼一声。
怀抱的力度微不可察地收紧一瞬,又很快松开。
“你怎么了?”任未语连忙关切道。
普叙克面色苍白,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勉强扯出一抹笑:“大概是骨折了。”
任未语闻言立即便准备使用治疗祷言,却被普叙克拦下:“不,阁下,您在外面,尽量不要使用光明祷言……”
“没事,我已经知道要把握分寸了,放心吧,这次我不会把死人治活的。”
普叙克忍俊不禁:“阁下……您真是幽默。”
两人正说着,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奥托卡?”
任未语循声望去,只见博热娜从教堂不远处的马车上跳下来,径直朝他们奔来:“怎么是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表姐,你听我解释……”奥托卡立刻腰也不疼了,一骨碌爬起来,脸上带着尴尬的笑。
又是一番兵荒马乱。
“诸位,请安静。”甘瑟缓缓开口,很快,广场上的喧闹如退潮般骤然骤停。
甘瑟目光温和扫过广场中央狼狈的几人,没有半分责怪之意,笑着向众人解释道:
“各位无需惊慌,亦无需揣测。这几位是学者山多明我会神学院的学子,借用教廷旧有传送阵前来听道。只是,古阵经年失修、魔力紊乱,方才出现空间偏移,不慎意外坠落。”
人群瞬间恍然,先前紧绷的戒备与恐惧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释然的唏嘘。
原来是法阵故障啊。
“圣城古阵闲置日久,养护不周,出错在所难免。非少年人之过。未经探查便贸然使用,此事你们确实要承担一定的责任,回去以后,会交由学院内部商议处罚方案的。”
一边说着,他指尖轻扬。
纯白圣光再次从高台漫出,轻柔笼罩住倒地的奥托卡、埃莉什卡与其余受伤的学子。
温和的治愈之力缓缓渗透肌理,抚平肋间的内伤,消散落地震出的淤血闷痛……众人身上刺骨的痛感骤然缓解,紧绷的身体终于得以松弛。
做完这一切,甘瑟才重新站直身躯,目光掠过众人,最后淡淡停留在依旧面色隐隐泛白的普叙克身上。
“诸位弟兄姊妹,愿平安与真理归于在座每一位虔信之人。既然机缘巧合,有远来学子踏破乱象空降此地,那今日,我奉福音之活声,便从「乱世之失,守心之善」,开始讲起。”
“你们眼见这世间纷乱不息:邦国争执、豪强相争、贫富相欺,本该牧养灵魂的教会,竟有人贪求财利、售卖赎罪恩典、以权压人、身居圣职却行世俗恶事。”
“世人盲从权势、追逐虚浮,以人的规条替代圣经真理,以虚伪虔诚掩盖内心贪嗔,这便是乱世真正的破败根源,它并非刀剑战火,而是人心失序、信仰偏移、善恶颠倒……”
“真是抱歉,亨德里克阁下,给您添麻烦了。稍后我会把赔礼送到您的住所,还请您务必原谅。”
不远处的私人听隔间里,博热娜代表奥托卡一行人向普叙克表达了歉意。
“博热娜领主不必介怀,也是我没有提前做好防范,才使得我的学生们陷入如此险境。我会向教廷解释清楚此事,绝不会牵连到各位的声誉。”
面对博热娜,普叙克表现的倒是还算客气,只是扫过博热娜身后的奥托卡一行人时,他眼中还是流露出些许不悦。
博热娜见状,简直是头疼不已。她是吩咐了奥托卡,平时多和亨德里克打打交道,毕竟是直属的教授,抬头不见低头见,何况对方身份特殊,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帮上忙。
没想到没结下什么善缘不说,反倒结下梁子了。
“实在是麻烦您了,亨德里克阁下。”博热娜只能硬着头皮再次赔礼道歉。
站在贵族的角度,就算这件事真的是亨德里克的错,毕竟是奥托卡非要坐什么传送法阵。
在圣母大教堂门前闹出了这么大的乱子,相当于让亨德里克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了脸,对方不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博热娜可不想这么长时间以来在奥拉·瑟拉做的努力功亏一篑。
两人虚与委蛇的时候,向来不怎么会看脸色的埃莉什卡悄悄凑到任未语旁边:“任阁下,和亨德里克阁下是旧识吗?怎么刚才……他好像很紧张你的样子啊。”
希内克和汉娜也悄悄竖起了耳朵。
任未语正要开口,奥托卡突然插了进来:“当然是因为任是好学生啊!老师青睐好学生,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吗?”
“可是亨德里克阁下又不是一般的老师,他可是枢机大主教的……”
“不是一般的老师,那也是老师啊。老师肯定有自己的喜好的,总不可能是因为任是圣座大人的什么人吧哈哈哈哈……”
“这理由也太牵强了吧?”埃莉什卡一脸怀疑。
“好了埃莉什卡,相信我,Silentiumestaurum(沉默是金)。”奥托卡故作高深莫测地摆了摆手。
这一下子说服了埃莉什卡。她一脸震惊地左顾右盼了一番,随后郑重其事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我懂了。”
[到底懂什么了啊?]任未语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说道:“我们确实之前就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