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劲。
这些匪徒，人人身着统一的加厚粗铁护胸，袖口、脖颈都有规整的束皮防护，护甲拼接工整，绝非市井私造的粗劣货色。
手中兵器更是规整统一的制式短军刀、长矛与手斧，刃口锋利均匀，是正规军工坊才能打造出的精良军械。
厄尼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些匪徒是什么来路？”波日雷提问道。
“看样子，大概是某位大贵族的白手套。”
“白手套？”
“教廷不允许各公国大规模组建常备军，于是许多贵族便暗中豢养一批私兵，伪装成流寇。”
“有战争的时候会编入军队，平时则放在战区，劫掠边境村落、洗劫流民商队、清除不听话的属地百姓，以战养战。”
“所有脏事与见不得光的吞并与肃清，全部借匪祸之名行事。有些比较有原则，不会对平民出手。但眼前这些……呵。”
见厄尼欧不是个好对付的人，那群强盗中一位头领模样的家伙站了出来：“过路的旅人，奉劝一句，少管闲事。”
厄尼欧站姿稳如磐石，冷声问道：
“伪装匪寇，持军械扰民，纵火屠村，你们是谁的人？”
见马车上一共只有两个人，没有侍从和守卫，显然不是什么大贵族，头领很快便放松了警惕。一个人身手再好，也敌不过十多个全甲骑兵的围杀啊。
他抬了抬下巴，身后数十名武装私兵瞬间绷紧身形，刀矛林立，寒光映着漫天火光。
“与你们无关。立刻离开，否则格杀勿论。”
一旁马车上，波日雷提看得兴致渐浓，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哦……原来不是土匪，是家犬啊。”
“你说什么？”
那头领被波日雷提轻佻嘲讽的话语彻底激怒。
“动手！一个不留！”
话音落下的刹那，林立的刀矛骤然齐动。
数十名伪装盗匪的私兵呈半合围之势猛扑而来，步伐规整、进退有度，完全是正规军的冲锋阵型。
长矛在前格挡穿刺，短刀在后劈砍补杀，手斧伺机投掷袭扰，攻防衔接滴水不漏，远比寻常流寇凶悍百倍。
烈火灼烧着空气，烟尘漫天翻滚，雪亮的兵器寒光层层叠叠，死死锁死厄尼欧所有闪避空间。
厄尼欧沉眸凝气。
他不退反进，侧身避开正面矛锋，掌刀利落劈砸在矛杆关节处，震得士兵虎口开裂、长矛脱手。
紧随一记沉猛膝撞，将人直接顶翻在地，反手夺刀旋斩，逼退两侧扑来的敌人。
刀锋相撞铿锵炸响，金属鸣鸣震颤。
厄尼欧招招简洁致命，没有半分冗余，连布甲都没有穿，就这样硬生生顶住数人的轮番强攻。
可对方人数实在太多，且个个披甲持械、配合娴熟，不断从巷道、屋舍侧翼迂回包抄，层层消耗他的体力。
战局渐渐被拖入胶着。
马车上，波日雷提始终斜倚车辕，全然没有出手相助的意思。
他支着下颌，冷眼俯瞰下方混乱的厮杀，只觉这场混乱的厮杀无趣又枯燥。
直到两名机敏的私兵瞅准战局空隙，绕开厄尼欧的死守防线，压低身形全速冲刺，直扑马车而来。
马车上的青年看起来孱弱无力，想来是最容易得手的突破口。只要挟持住人质，眼前这最难缠的对手自会不攻自破。
凛冽风声破空而至，短刀直指马车车厢！
下一秒，一直漠然旁观的波日雷提，终于缓缓抬眸。
慵懒的笑意从唇角褪去，眼瞳骤然翻涌出深邃妖异的赤红。
白色鳞甲的虚影，悄然在他脖颈、手腕皮肤下隐隐浮现，蛰伏的深渊吞噬者、魔龙血脉的力量，即将破土而出。
就在这一刻——
“咻——咻——咻！”
漫天冷箭破空掠过长空，将缠斗的私兵、以及巷道里迂回包抄的伏兵，几乎在同一瞬间，尽数被箭矢封喉、贯甲。
箭术精准得可怕，每一箭皆射要害，不浪费半分力道。
不过瞬息之间，方才气势汹汹的数十名全甲骑士，折损大半！
剩余侥幸存活的几人惊魂大乱，阵型瞬间溃散，转身便要逃窜。
厄尼欧眸色一冷，身形疾冲而出，几招利落的攻势，便将最后几名残党尽数制服在地。
“看来结束了。”波日雷提叹了口气。
漫天火光依旧摇曳，遍地尸横遍野，死寂覆盖着整座村落。
烟尘尽头，一队衣甲肃整、骑乘骏马的亲卫缓缓行出。
队列中央，一名身披黑色轻甲的独眼骑士勒住马缰，目光淡漠扫过战场残局，气场森严。
他抬手收弓，身后列队的弓手亲卫整齐落箭，动作行云流水，军纪森严到极致。
“若菲耶大公夫人出行，路经此地，察觉边境匪乱，奉命清剿流寇。”
他目光扫过满地制式护甲与正规军兵器，眼底掠过冷意：
“让二位受惊了。若是前往奥拉·瑟拉的地界，沿途我等可护送一程。”
“多谢了，不过我们并不顺路。那位是新册封的波日雷提爵士，即将前往自己的领地赴任。”
“波日雷提爵士？你们是那位卡斯蒂利亚的任阁下麾下的骑士？”
“你认识我们的主人？”
“博热娜领主曾提起过那位阁下。我是费拉里亚的宫廷卫队长，特罗岑，幸会。”
“厄尼欧。任阁下的侍从，也是一名铁匠。”
两人听到对方的名字都有些讶异。
“厄尼欧”这个名字自然不必多说，北大陆最流行的名字之一，但只有强大的战士才能保有这个名字，不然旁人只会用别的称号来称他。
至于“特罗岑”……厄尼欧其实认识这个人。
尽管在如今的时间线上，特罗岑大概还没有见过他。
“你来自北大陆？”
“是的。我出生在铁脊山脉。”
“铁脊山脉……啊，我听说过那里。我也去过北大陆，是作为雇佣兵参加过十几年前的那场战役。”
特罗岑提到的那场战争，正是由维特塔斯和亚格拉领导的北大陆联盟军与北境铁十字骑士团之间爆发的那场圣战。
“你们是被骑士团征过去的？”
“对，一开始给我们发军饷的是铁十字骑士团。不过后来骑士团自己都自顾不暇了，我就带着费拉里亚的雇佣兵团反水，加入北大陆联盟军了。”
特罗岑说着，笑了笑，脸上露出些追忆的神色：“维特塔斯可真是个厉害的人物，说是联盟军，其实精锐没多少，大多都只是民兵罢了，居然能够把还带着牧师祝圣的骑士团打得落花流水……”
“可惜，听说打完那场战争以后，维特塔斯的身体就大不如前了……不知他如今怎么样。”
厄尼欧叹了口气：“他前年已经去世了。”
“……是吗，那真是可惜啊……”特罗岑在胸前画了个十字，“他是个英雄，Inparadisumperducaturanimaeius（愿他的灵魂得以升入天堂）”
升没升入天堂不知道，反正死了几百年后，是被那些天使捞出来去深渊游戏里打工了。
都见到天使了，四舍五入也算上天堂了吧。
“特罗岑队长知不知道这伙人的来历？”厄尼欧问道。
“不确定。但也不难猜，能在这种地界明目张胆地杀人放火，不是罗森贝格，就是瓦滕贝格，再不然就是什恩贝格的人干的……他们向来和温策斯劳斯大公不怎么对付。”
“罗森贝格？罗森贝格的西尔万公爵不是温策斯劳斯大公的弟弟吗？”
“是啊，Fratruminterseiraesuntacerbissimae（没有什么比至亲之间的仇恨更为残酷）。不过最近他们还算消停，毕竟温策斯劳斯大公如果能够顺利当选护国公，对费拉里亚来说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了。再会。”
“天主保佑你，我的朋友。我让两位骑士护送你们一段吧，Bellahorridabella（战火无尽）。”
特罗岑只觉得眼前之人有些说不上来的亲切感。
当然，即便对方只是个普通的平民，自己也有责任保证对方的安全。
毕竟这是他赎罪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