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一处小村。
夜已经深了。
村公所里还亮着煤油灯。
十几张长凳挤得满满当当,连窗台上都坐了人。
村干部挑着灯芯,黑板上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线。
“这块是沟。”
“磷肥埋沟里,离种子别太近。近了烧苗,远了根够不着。”
底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眯着眼,盯了半天,忽然举起手。
“俺也去问一句。”
“这肥,真能让俺家那两亩薄地多打粮?”
干部放下粉笔。
“柳沟滩的盐碱地,一亩打了五百九十八斤。”
“你家那地比盐碱滩强得多。照着技术员教的法子干,地就不会亏待人。”
老农听完,低头摸了摸腿上的图册。
图册上,一株粗壮的麦子画得金黄。
良久,他才闷声开口。
“俺明天就把儿子从砖窑叫回来。”
“俺爷俩都来学。”
类似的夜校,在龙国各地亮起。
江南的水乡里,技术员站在田边讲稻田管理。
中原的晒场边,农机手摸着拖拉机的方向盘,手心全是汗。
东北的黑土地上,农技队背着土样箱,一村一村测土。
从前,百姓种地多半靠老天爷,靠祖辈留下来的经验。
如今,黑板上的粉笔字,图册里的庄稼,柴油机的轰鸣声,正一点点走进田埂深处。
龙国大地上,一场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学习热潮,悄然铺开。
……
工业部的动作同样快得惊人。
柳沟滩亩产五百九十八斤的消息传开后,农机订单雪片一样飞向111厂旁边的新农机厂。
厂房不够用。
就在旁边盖。
机床不够用。
从别的厂里调。
工人不够用。
老厂的老师傅带着徒弟,白班夜班连着转。
农机厂的总装车间里,红色的机身一台接一台往前走。
切割器。
脱粒滚筒。
传动皮带。
液压管线。
工人们手里的扳手敲得叮当作响。
一辆辆瑞龙联合收割机,从流水线尽头缓缓开出。
后面跟着播种机、施肥器、翻转犁、喷雾器。
厂门口,负责验收的干部看着长长的出厂队伍,激动得嗓子发干。
“这批去哪?”
“北河。”
“下一批?”
“中原。”
“再下一批江南水稻试验区。”
红色的农机披着晨光,轰隆隆驶上公路。
它们去的方向,是一望无际的田野。
……
苏云这几天也没闲着。
富强化肥的核心工艺、生产参数、设备图纸、质量标准,他一份都没有留。
全都整理成册。
密封。
编号。
负责接收的干部捧着那几只沉甸甸的铁皮箱,手都有些抖。
“苏厂长。”
“您真全上交了?”
苏云把最后一份清单签上名字。
“化肥厂不能只靠富强厂撑着。”
“北方要建,南方也要建。靠近原料地的地方建,靠近粮区的地方也建。”
“工艺锁在一个厂里,百姓等不起。”
干部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郑重敬了个礼。
几天后,一场绝密选址会议在龙都召开。
地图铺满长桌。
煤矿、磷矿、钾盐、水源、铁路、粮区,一道道线被红蓝铅笔连了起来。
众人看着地图上那一个个红圈,心里渐渐有了轮廓。
每个位置,都是未来一座工厂。
每座工厂背后,都是数不清的粮田。
……
又过了几天。
111厂门口。
郑伯同、丁英、老程,还有十几名农学专家都背着行李。
有人去北河。
有人去中原。
有人去江南。
还有人要去最远的西北。
他们这把年纪,本该坐在办公室里写报告、带学生。
可柳沟滩的麦子一收,谁都坐不住了。
丁英握着苏云的手,眼睛红得厉害。
“苏厂长。”
“我们得走了。”
“这么好的法子,不能只留在柳沟滩。”
郑伯同也点头。
“我去西北。”
“那边缺水,地也苦。柳沟滩能活,他们那边也能找出路。”
众人一个个和苏云告别。
或不舍,或斗志昂扬。
苏云看着这群头发花白的老人,心里一阵发热。
他们不是去享福。
他们是要把这场丰收,带到每一寸还在挨饿的土地上。
临上车前,苏云忽然叫住了他们。
“各位,等一下。”
苏云叫来柳研。
柳研抱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快步走过来。
“这里还有几份资料,你们此行或许用得上。”
丁英接过本子,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四个字。
稻田养鱼。
再往后翻。
林下经济。
立体化无土栽培。
丁英越翻,呼吸越急。
稻田里养鱼,鱼吃虫,鱼粪肥田,水稻和鱼一块长。
果树底下种药材、种菌菇,让一块地长出几份收入。
没有好土,就用营养液和栽培槽,把菜种到厂房里、屋顶上。
这些想法,一个比一个大胆。
也一个比一个实在。
郑伯同扶住车门,手里的本子攥得紧紧的。
“这些东西……”
“你怎么想出来的?”
苏云笑了笑。
“先别管怎么来的。”
“把它们种出来。”
“让老百姓多吃一口饭,多挣一份钱。”
老程立刻把笔记塞进怀里。
“我这次去江南。”
“稻田养鱼,我亲自实践。”
卡车发动。
车轮缓缓转动。
“等我们把这些法子跑通。”
“给你发电报。”
一群老人隔着车窗挥手,背影渐渐远去。
他们带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
也给龙国农业带去了最滚烫的一团火。
……
柳沟滩。
几天后,第一批现代农业试点设备正式进村。
红色收割机停在村口。
播种机、翻转犁、喷雾器排成一列。
供销社的卡车也到了。
车上拉着成吨化肥。
化肥袋子码得比人还高。
村民们围在路边,眼睛都看直了。
老村长拄着烟袋,围着那台播种机转了三圈。
最后,他抬手摸了摸冰凉的铁皮。
“柳沟滩,也有这一天了。”
村公所门口,新的牌子挂了起来。
全国现代农业试点村。
柳沟滩。
牌子挂好以后,老村长带着全村人站在空地上。
老头子忽然把烟袋往腰后一别。
“都站好。”
村民们一愣。
“村长,咋了?”
老村长没有回答。
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朝着龙都方向,重重磕了一个头。
“谢国家救了柳沟滩这片地。”
“谢秦部长。”
“谢苏厂长。”
村民们眼眶一下都红了。
一个。
两个。
很快,全村人都跪了下去。
额头触到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
三个头磕完。
老村长抬起脸。
“从今天起,柳沟滩不当穷窝子了!”
“咱们把地种好,把粮打多,把日子过红火!”
“好!”
村口响起一片喊声。
机器很快发动起来。
轰鸣声掠过新翻开的土地。
柳沟滩的未来,也随着这阵轰鸣,一寸寸往前开去。
……
夜深。
111厂,厂长办公室。
苏云坐在椅子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农业这一盘棋,终于落下了第一颗稳子。
粮食危机压住了。
农机厂也转起来了。
只要再给龙国几年时间,地里会长出更多粮,仓里会堆起更多粮,百姓的日子会一年比一年踏实。
龙国有了喘息的根基。
可苏云脑子里那根弦,却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他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很深。
厂区的路灯拉出一条昏黄的线,远处车间里还有机器在低鸣。
苏云的目光,慢慢落到墙上的军事地图。
陆军。
半岛一战,龙国将士打出了天下第一轻步兵的凶名。
钢铁洪流来了,敢顶。
飞机大炮压下来,敢冲。
这支军队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骨头比钢还硬。
空军。
驭龙战机翱翔长空。
冥龙轰炸机能把炸弹送进敌人后方。
入云龙直升机已经开始向前线和边境投送。
谁敢踏进龙国领空?
可当苏云的目光继续向东移动。
越过漫长的海岸线。
越过翻滚的海浪。
他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海军。
龙国的海军,太弱了。
弱到让人心口发疼。
上一世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张张浮现。
海军司令下海视察,身边连一艘像样的军舰都没有,只能向沿岸渔民借船。
海军守着几艘打捞上来的战损旧舰,船壳锈得发红,发动机一开,黑烟能冒出半里地。
有些所谓的炮艇,更是旧运输船上焊了几门土炮。
浪稍微大一点,炮口都晃得找不着北。
这就是龙国的海上防线。
而东边。
鹰国的航母战斗群,游弋在第一岛链外。
巨大的核动力航母如同海上钢铁城堡。
舰载机列在甲板上,随时能起飞。
巡洋舰、驱逐舰、补给舰环在周围,雷达扫过海面,像一双双阴冷的眼睛。
它们离龙国的海岸并不遥远。
苏云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指节发白。
百年的屈辱,是从海上开始的。
炮舰轰开国门。
列强顺着海岸登陆。
一纸纸耻辱条约,也顺着海风飘进这片土地。
如今,龙国把饭碗端稳。
让天空有了自己的飞机。
海上,却还是一片空白。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
墙上的地图微微晃动。
苏云抬起头,目光穿过黑夜,落向那片深蓝。
“陆军守住了山河。”
“空军守住了天空。”
“接下来……”
他的声音很低。
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锋芒。
“该轮到海军,去把大海拿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