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溪垂了垂眼眸。
她并没指望着陆景生能马上就供甜甜读书,但起码,她得让“甜甜不用再干农活”这件事情,过一过明路。
虽然王长娣答应了以后甜甜跟着夏溪去上山采药,可,她们总有回家的时候。
只要回了家,王长娣和陆美凤这对不要脸的母女,还是会逼着甜甜干活。
夏溪必须保证这个家里没有一个人敢支使甜甜,她要给她的女儿,夺取最大的利益。
上辈子她傻得要死,只会给陆家人当血包。
可这辈子,她要争,要抢,要资源都倾向给自己的女儿。
陆景生没有马上回答,夏溪也没有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陆美凤可等不了,夏溪算是个什么东西,陆甜甜算是个什么玩意儿?
也配在这跟她哥谈条件?
“一个小赔钱货,还想不干活?!还想读书?做梦!”陆美凤狠狠地啐了一口。
夏溪的眼圈红了:“你也是女的,为什么甜甜就是赔钱货?”
“美凤,你是景生哥的妹妹,你都能读书,你以为受过良好教育,又是大学老师的景生哥,还会苛待自己的亲生女儿吗?”
周围的邻居们向来看不上陆美凤的跋扈,这会儿也都纷纷附和起来。
“就是啊,美凤,你这话就不对了!”李婶子第一个开口,手里还攥着刚从菜园摘的青菜,“甜甜是你亲侄女,又不是外人,咋能张口闭口‘赔钱货’?你自个儿不也是闺女?”
“再说了,”隔壁赵大娘也插嘴,声音洪亮,“陆老师可是有文化的人,村里谁不知道他最讲道理?他要是真让闺女从小干粗活、不识字,那才叫丢人呢!”
“可不是嘛!”有人小声嘀咕,“人家夏溪嫁进来六年,洗衣做饭、伺候公婆、带孩子,样样没落下。陆老头瘫在床上,还不是她一口一口喂的?”
陆美凤被众人围在中间,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想反驳,却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她猛地一扭头,冲着陆景生吼道:“哥!你就由着她们这么说我?!”
陆景生脸色阴沉,额角青筋直跳。
他心里已经烦透了,怪夏溪不懂事,也怪陆美凤非要掐尖冒头,跟夏溪叫板,搞得他不得不当众表态,左右为难。
可眼下,若再不说话,他“大学老师”的体面就彻底保不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对夏溪道:“夏溪,你先别激动。甜甜当然不用干重活,这点我早就说过。”
他又转向陆美凤,语气略带责备:“美凤,你也少说两句。甜甜年纪小,吓着了怎么办?”
这话看似两边安抚,却轻飘飘地把陆美凤对甜甜的贬低和看轻揭过去了。
但夏溪要的,就是这句“不用干重活”。
她立刻感动地看着陆景生:“景生哥,你真好!我一定听你的话,以后家里的活,我一定不让甜甜沾手。过几天我就去村小报名。”
“你——!”陆美凤气得几乎跳脚。
可陆景生已经说出了那番冠冕堂皇的话,只能咬牙点头:“嗯,该上学就得上。女孩子……也该有点见识。”
围观人群顿时响起一片低低的赞许声。
“这才像话嘛!”
“陆老师到底是读书人,明事理!”
夏溪低下头,嘴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陆景生的承诺轻如鸿毛,随时可能反悔。但今天这一幕,已被全村人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轻轻拍了拍怀里的甜甜,柔声道:“还不快谢谢爸爸?”
“谢谢爸爸!”甜甜立刻甜甜地说了一声,大眼睛里忽闪的全都是亮晶晶的小星星。
陆景生沉着脸“嗯”了一声。
“去吧,跟小花玩去吧。一会儿饭好了妈妈喊你。”夏溪说着,摸了摸甜甜的小脑袋。
甜甜脆生生地应了一声,高高兴兴地跑了。
她好开心。
这是甜甜第一次心无旁骛地出去玩耍,不用担心奶奶的责骂和姑姑的打骂,也不用因为干不完的农活而挂心。
夏溪看着女儿蹦蹦跳跳的身影,目光柔软了下去。
“还愣着干什么,不赶紧扶我回屋?”陆景生不悦的声音响了起来,夏溪回过神,赶紧应了一声,顺从地扶着陆景生进了屋。
陆美凤恨恨地看着夏溪的背影,狠狠地啐了一口。
贱人,敢害她当众丢人?
看她一会怎么收拾她!
心里头发着狠,陆美凤扭头就进了屋,院门摔得砰砰直响。
陆景生自然听到了陆美凤摔门的声音,不悦地看着夏溪道:“你今天怎么这么不懂事,家里的事,干什么一定要舞到大家伙的面前?”
“家丑不可外扬,让别人看笑话。”
陆景生本来是想要好好喝斥夏溪一顿的,但想到王长娣的钱还没有撤回来,还指望着能从夏溪这边薅点钱出来,所以在努力克制。
夏溪的眼圈立刻就红了:“景生哥,不是我为难美凤,是她堵着门不让我和甜甜进门,还对我大喊大叫的。”
“也是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骂甜甜是赔钱货的……”
“景生哥,你是大学老师,自己的女儿被人这么骂,丢的是你的面子啊!”
“你是我男人,是我最敬仰最崇拜的人,我怎么能让你颜面无存呢?”
“我就算是拼尽一切,也得保全你的面子啊,景生哥!”
说着,已经泣不成声。
陆景生一肚子的火气,顿时就消了大半。
夏溪从十三岁被他们家收养,就对他仰慕不己,言听计从,村里是个人都知道她对他有多爱。
想来,她也是太爱他了,才会用这种方式去顾全他的体面。
算了,她虽然蠢,虽然没什么见识,好歹一颗心里全是他。
陆景生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人,心里那点怒气渐渐化作了几分得意与满足。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行了,别哭了。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往后遇事还是得私下说,别总闹到外人面前。”
夏溪抽泣着点头:“你放心吧,景生哥,我以后一定注意。”
注意才怪。
不虐死你们,她都不算完。
看着夏溪那张梨花带雨的脸,陆景生的心里,突然动了一动。
他从前一直都觉得夏溪木讷、无趣,是个只会听话做事的木偶。
可今天……他竟然觉得她楚楚可怜的样子有些让他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