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寒川没错过夏溪在看到陆景生骨折时候,唇角一闪而过的笑意。
像是一只小猫偷吃了邻居家的鸡似的得逞的笑。
自然,他也没错过眼下夏溪眼底的慌乱。
从喉咙里冷哼一声,陆寒川的薄唇上扬:“景生,这是你媳妇?”
陆景生下意识地看了夏溪一眼,这张脸长得也还算行,但打扮实在土得掉渣。
只有四十多岁老女人才穿的碎花衬衫,宽大的粗布裤子,膝盖处鼓起一个大包,配着双带补丁的布鞋,头发就那么随便地一扎,怎么看怎么拿不出手。
他随口“嗯”了一声,就别过了视线。
夏溪哪里看不出他脸上的不屑?
只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想她家务全包,想她赚钱养家,还想她貌美如花?
这个世界上的屁全让陆景生吃了。
陆寒川自然也把夏溪那小小的轻蔑看在眼里,嘴角勾了一勾:“我今天好像看见你这媳妇……”
“小叔!”陆寒川的话还没说完,夏溪便提高音量打断了他。
她这一嗓子声音实在有点大,惹得病房里的人全都朝着她看了过去。
陆景生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夏溪,你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注意点素质!”
夏溪的脸瞬间红了一红,再看陆寒川,依旧抱着肩膀,含笑看着她。
那目光,就像是捉到了猎物,却并不急着吃的野兽。
夏溪心里恨得牙根痒痒,却不敢表现出来,只是尴尬地笑了笑:“这都快中午了,我担心小叔没吃饭,要不,我回家做一点带回来吧?”
陆景生当时就不乐意了:“我都伤成这样,你不留下来照顾我,还往家跑什么?”
说着,他扫了陆寒川一眼,意思很明显,小叔你该走了。
陆寒川对陆景生的暗示毫无反应,走过来,大马金刀地坐在了陆景生的病床边。
陆景生的脸皮都抽了一抽:“夏溪,你去打点饭过来。”
夏溪点了点头,却没有动。
陆景生不悦地皱眉:“快去啊!”
夏溪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陆寒川,嗫嚅:“景生……我……我没钱……”
“你不是……”陆景生本来想说,“你不是每天采药能挣很多钱吗”,但看到陆寒川就坐在旁边,又生生把话咽了下去。
终是咬牙从口袋里掏出了五块钱递给夏溪。
夏溪拿着钱,感动地看着陆景生:“景生哥,你真好。”
陆景生怔了怔,少有地正眼看了夏溪一眼。
这张脸经过常年的风吹日晒,已经不似他初次见她时的白嫩细腻,但那双眼睛却明亮似星。
此时又弯弯似月,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劲儿,也带着她对他特有的那种仰慕与崇拜。
陆景生心头竟莫名动了一下,只哼了一声别过脸:“快去快回,别耽误时间。”
夏溪抿着唇应了一声,下意识地看了陆寒川一眼。
陆寒川也在看着她,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审度,简直就像后世电视剧里,帽子叔叔研究犯罪嫌疑人的那种眼神。
夏溪心里直发紧,低下头,攥着钱就匆匆走出了病房。
直到走出卫生所大门,夏溪还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陆景生这个小叔,真是太可怕了。
夏溪上下两辈子,也没见过这么会看穿人的眼睛。仿佛心里那点小九九,全都被他看得明明白白。
夏溪站在太阳底下定了定神,捏了捏手里温热的五块钱,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
五块钱,在这个八零年代可不是小数目,够她们娘俩吃好几天饱饭了。
陆景生既然主动送上门来,她总不能辜负这份心意,先去给甜甜买两个白面馒头加一块卤豆腐补补身子,再随便买点东西对付一下陆景生和他那个不知所谓的小叔。
剩下的钱,她自然是要好好收起来,当作这几天甜甜的营养补助金。
从她嫁进陆家开始,陆景生花她夏溪的钱还少吗?
花他几块钱怎么了,这都是他应该自己的!
夏溪把钱仔细塞到贴身的衣兜里,拍了拍,脚步轻快地往街角的副食店走,根本没察觉卫生所的窗前有人在看着她。
陆寒川站在卫生所门口,看着夏溪雀跃的背影,指尖不自觉摩挲了一下。
这女人,胆子不小,心眼也不少。
弹崩了自家侄子的腿,还假装得如此无辜。
他倒是好奇,接下来这女人还打算玩什么花样……
夏溪买好了饭,走向卫生所的时候,忽然瞧见路边有卖麦芽糖的。
脚步不由自主地就顿住了。
当初她怀甜甜的时候,就希望她的女儿能够甜甜美美地过好一生。
可……
可她的甜甜,却那么苦。
夏溪捏了捏指尖,朝着麦芽糖的小摊床走了过去。
这个年代,已经陆续有老百姓开始做生意了,自由买卖也逐渐被允许,街上做生意的小摊日渐增多,买起东西也方便多了。
夏溪走过去,花了两毛钱,买了一小捧麦芽糖。
听说是给小孩子买,卖糖的婆婆还特意给多装了两块,夏溪连声感谢,看着包在油纸里的麦芽糖,一双眼睛又弯成了月牙儿,眼前也仿佛看到了甜甜开心的笑容。
她爱惜地用手拢着油纸边缘,正要把糖收起来,一只大手却突然伸了过来,捻起了一个糖块。
夏溪的脸色顿时就是一僵,猛地抬头,对上了一张桀骜不驯的笑脸。
是陆景生的小叔!
陆寒川居高临下地看着夏溪。
这张脸瘦得还没他的巴掌大,一双大眼睛像是含了秋水,写满了错愕地惊骇,像受惊的小鹿。
一张嘴唇微张,透着几分水润的粉。
陆寒川的眸色深了一深。
夏溪的表情,很快就从震惊到了不悦,伸手就要去把那块糖抢回来。
陆寒川的手向上举了举,夏溪就够不着了。
他薄唇上扬,露出一个十分恶劣的笑容““怎么,给我一块都舍不得?”
“当然……”
当然舍不得!
话还没有说出口,陆寒川就笑着打断了他:“景生给你的钱,不是用来给我买饭的?”
“既然这样,糖也理应归我。”
说着,他竟然伸手要把糖全抢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