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寒凉,11月末的首都正处于秋冬过渡的时节。
李策坐在二楼阳台的藤椅上,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呼出的气在面前凝结成了淡淡的白色水蒸气。
很快便又被这萧瑟的秋风带走,旁边的茶杯也在氤氲着袅袅的热气,只是这热气已经很淡了。
他出神的看着前方,整个天空弥散着一种淡淡的光,黑但是却并未全部黑下来。
下方城市中闪烁的灯光透在天上,给这片本应该展露出星星的天空上了一层迷幻的滤镜。
周围空荡荡的,哪怕是隔壁的小楼也在近百米开外,茂密的植被遮挡了远处的视野。
哪怕是高楼大厦也远在这片核心区之外,于是这里便只剩下了安静。
七号楼的院子并不算大,院落铺着石板小径,围绕着一汪小小的水池,平静的水面倒映着小楼内透出的灯光。
偶尔有些金鱼在水面下游动,便搅起了淡淡的波纹,让投在水面上的光也跟着波动了起来,像是搅碎了灯光。
再往外,便是钓鱼台的园林了。
李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里几乎绝对安全,之所以用几乎,也只是为了避免太过于绝对。
所以便让王哥和晴姐回家多陪陪自己的家人,团聚的日子很少,于是每一刻便显得格外的珍贵。
只留下钓鱼台内的专职服务人员和警卫。
“唰”
身后传来了阳台门拉动的声音,脚步声逐渐的靠近,随后坐在了小圆桌旁的另一侧藤椅处。
“这么冷的天在外面干坐着,思考人生?”
陈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不知何时已经不在冒着热气的茶杯。
从怀里摸出了一盒烟,递了一支过去:
“我这算违反保健组医嘱了,记得别说漏嘴啊!”
李策也有一个保健组,但平日里,其实很难意识到这个保健小组的存在。
除了会定期进行健康检查外,几乎不露面,只有在突发情况时才会介入。
而且李策平时也不抽烟,很特殊的情况或者是很偶尔时才会来上那么一支。
比如现在,他打量了一下手里细长的烟,过滤嘴格外的长,几乎快抵得上烟本身了。
陈卓递过打火机,咔嚓咔嚓,二楼的阳台上便多了两个明灭不定的暗红色火星。
烟很淡,几乎察觉不出来,吸到嘴里几乎没味儿。
“特供的。”陈卓的声音带着点笑意:“其实就是骗骗嘴。”
李策往后倚靠在藤椅的靠背上,朝着天空喷吐出淡淡的烟气,咂了咂嘴,忍不住感叹道:
“所以大佬也挺难的,想吃什么、想喝什么,自己都不太好做决定。”
“差不多就这么回事。”
陈卓翘着二郎腿,也同样倚靠在椅子上,看着头顶的天空,感叹地说道:
“我还以为这次你会跟以前一样,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
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连如何整顿文博部门的预案都做好了,就等你打电话来,然后往上报呢。”
陈卓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李策真的长大了。
如果说刚见面那会儿,他还带着刚步入社会未曾被磨灭的热忱之心,经历了那么多事情,在逐渐地打磨、逐渐地成长。
他原以为在穿上军装的那一刻,李策就已经完成了蜕变,步入了男人的阶段。
但直到此刻,陈卓才有些恍惚地发现,成长真的是很短暂的一个瞬间。
何为成长?那就是当孩子遇到事情、遇到不公平的事,第一反应不再是找家长求助。
而是尝试着自己去解决。
李策忍不住笑了出来:“陈叔,如果光靠整顿就有用的话,你们应该早就整顿了吧?”
陈卓默然。
李策的话看起来是个问句,但实则却击中了问题的核心。
整顿有用吗?有用,但微乎其微。
因为文物这个东西可以操作的地方太多了。
真品和赝品的鉴定并没有一个统一且实际的方法,纯靠鉴定师的眼力和嘴。
无论是XRD、拉曼光谱、SEM-EDX,还是专门针对有机物的碳十四、专门针对陶瓷的热释光TL,抑或是XRF.....
都可以被造假手段所蒙蔽。
整顿,怎么整顿?
弄一件造假的赝品进去,混入其中,全国数千万件文物,怎么鉴定?连编目录都编不完。
所以能做的相当有限,只有爆出来一个查一个。
这种类似于亡羊补牢、迟到的正义这样的无奈之举。
看着沉默不语的陈卓,李策裹紧了身上的羽绒服,接着说道:
“所以啊,陈叔,既然做不到的事情,那我说了干嘛呢?
不还是给你增加工作量?你们忙来忙去发个通知,就是为了让我看了心里舒服点.......
这算什么?这不是皇帝的新衣吗?”
啪嗒,陈卓又点燃了一根烟。
这次不是特供,而是他兜里的利群。
利群劲大,能压得住心头上的事。
浓郁很多的烟雾在面前弥散,成各种奇怪的造型朝着天空飘去。
陈卓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有些感叹地说道:
“本来我是准备把这份整顿的提案交上去,顺便还想给你上上课、讲点东西来着。
看来现在已经不用了。”
“别啊,陈叔,我觉得没必要找您是我的想法,但课还是要上的。”
李策转过身,看着陈卓:
“您给我上的课,我都记在心里呢。”
“其实也没什么,算是我上次给你讲的东西的补充。”
陈卓抽着烟,点了点天空。上次我给你讲过,一切事物都不是孤立存在,而是和周围事物互相影响、互相制约的。
这次我想给你讲的,就是矛盾的同一性和斗争性。
我们在解决一项问题时,要辩证地看待它,要能分清这个问题中的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
就像你这次遇到的问题,文物问题是一个极其复杂的问题。
它既包括了人性的贪婪,又有管理制度、执行和监督机制的失效。
还有主观牟利动机、地下非法流通交易市场的存在,收藏家对高价值文物的渴求等等等。
但究其根本是什么?还是制度上的缺失与监督上的失效。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解决这两个问题。”
陈卓将烟头按灭在旁边的烟灰缸中,用力地拧了拧。
声音很是低沉,但却带着一股坚定:
“不仅仅是解决了这个问题,还有很多问题的究其根本,都是我之前说的东西。
所以我很高兴,真的很高兴。
如果冥冥之中真的有一个意志,那么我觉得是天佑中华,你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你将解决很多问题的时间往前推进了一大步。
将原本很多地方不得不依靠人治、留下漏洞的地方,通过科技手段补齐,将漏洞填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