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完,众人便跟着海拉前往被她封印的灰界通道。
封印在河湾背面。
那是一面黑色的石崖,崖壁底下裂着一道口子,这道裂口就是道通往人间的门。
越靠近那道封着旧道的裂口,路上的亡魂躲得越远。
排队的死者本来沿着河岸走,到了黑石崖前,一个个低着头绕到河岸最外侧,把裂口前那片空地整个空出来,绕出去十几丈才敢回到原路。
有个老亡魂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站在远处看了半天,最后还是光着脚走了,没敢回来捡。
江祈在通道前站住,而通道里的灰白雾气常年不散,到了封条这却缺了一块。
海拉在裂口前停下,回头看见江祈也跟了过来:“通道就在这,现在逃跑的妖怪已经不知道上哪里去了,你还回来干什么?”
江祈站在空地上:“跑出去的怪物应该不止一个,到了人间各藏各的,等我的人一个一个去搜,搜到明年也搜不完。我先把它们在哪算出来,再动手。”
“算?”海拉皱眉:“拿什么算?”
江祈没答话,在原地站定,左手摊开,大拇指在掌心上一处一处点了过去。
周鸣把手机凑过来:“义父,家人们问你这是在干什么。”
“小六壬,民间也叫马前课,道门上查失物、查逃人用的快算法门。”
江祈手上没停:“掌上排六个宫位,大安、留连、速喜、赤口、小吉、空亡,六个宫位按这个顺序转圈。
起课不用罗盘,不用生辰八字,只要当下的农历月、日、时。
从大安起正月,月上起日,日上起时,月、日、时各落一宫。
月宫看起因和方位,日宫看事情经过,时宫定最后结果,三个宫放在一起断。”
【抬手一算?这个我奶也会】
【不用罗盘不用八字,抬手就来,这么省事?】
江祈从正月数起,数完当月,手停在掌上第一个位置:“月宫落在大安。”
他又从大安起初一,数完日子,手挪到第二个位置:“日宫落在留连。”
最后从留连起,一路数到眼下的时辰,手停在第四个位置:“时宫落在赤口。”
“三个宫,挨个说说。”洛基也凑了过来:“我听听东方的卦是怎么个断法。”
“月宫大安,五行属木,方位正东。”江祈看着掌心:“卦辞里说,失物去不远,行人身未动。跑掉的那些东西在东边,离这不算太远,窝在一处,没再挪地方。”
“那不是好事吗?”周鸣来了精神:“东西不动,咱们摸过去一锅端。”
“日宫是留连,这一宫就不吉了。”江祈接着往下断:“留连的卦辞说,留连事难成,求谋日未明,官事只宜缓,去者未回程。
放到咱们这事上,就是咱们自己摸过去,它躲着不露头,事情一直拖,找不到正主。”
周鸣脸上的笑收住了:“那结果呢?”
“时宫赤口,五行属金,临白虎,主口舌凶险,行人惊慌。”
江祈把手收了回来:“三个宫里时宫最重,定的是最后成败。结果落在赤口,硬来就是一场恶斗,要见伤。”
他顿了顿。
“月宫指它在东边占着静地,日宫说咱们找不着、拖不起,时宫说硬攻要伤人,三宫没一个利咱们上门。这一趟,得找人搭手,把客场变成主场,才好动手。”
海拉和洛基对看了一眼。
“这就齐了?”洛基脸上的惊奇藏不住:“你在我面前点了几下手,连路都没跑,方位、经过、能不能打,全出来了?”
海拉也看着他:“我忙了三天没摸到的影子,你站在这儿几分钟,连该找谁都算出来了。”
【神秘的东方力量,懂得都懂】
【大安留连赤口,记住了,回头我也给自己起一课】
江祈把手往袖子里一收,抬眼看了看两人。
“你们没听过吗?”他面不改色:“神秘的东方力量。”
洛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只是默默地竖了个大拇指。
海拉倒先转过了弯,手朝东边一指:“往东过了雾区,东边那片地面,主力跟着奥丁进了灰界,留守的神还有几位,提尔、海姆达尔他们都在。你要找帮手,能打的只能找他们。”
“那就回人间,往东走。”江祈拍了拍周鸣的肩:“收拾东西,先去会会阿斯加德留守的神。”
【下一站阿斯加德,这趟直播跑得是真远】
【提尔!是那个只有一只手的战神吗,蹲一个】
........
海拉把三人送到冥界边缘的岔路口,洛基带路往阿斯加德的方向走去,越走越亮。
等雾散尽,脚下已经踩上一道七色光铺成的长桥,桥下全是翻动的云海,桥那头伸进云里,云深处露出守望殿金色的屋檐。
这就是彩虹桥。
大片黑影堵在桥头。
尸鬼顺着桥栏往上爬,爪子扣住桥沿,一具挨着一具,前头的被劈下去,后头的跟着补上来。
几头房子高的山怪混在尸鬼后头,抡起从殿墙上掀下来的石板往桥面拍,七色光面被拍出一道道裂纹,又自己合拢。
狼群在侧翼游走,灰毛贴着雪地,只等桥头露出空档,领头的是一头大出一圈的灰狼,站在坡石上,看着桥面。
桥面最窄的地方,海姆达尔持剑站着,他是守桥的神,桥在人在,一步都退不得。
他的剑每扫出一道,桥面就跟着亮起一道白光,扑到跟前的尸鬼成排断开,翻下云海。
他身前堵着两个年轻神,红胡子的叫摩迪,比他高出半头的是曼尼,都是索尔的儿子。
摩迪提着战斧,擎一面盾,一斧下去连尸鬼带兵器一起劈开。
曼尼那把剑早砍得全是豁口,他嫌碍事,干脆空着两只手打,山怪拍过来的石板叫他抬手接住,反手扣回尸鬼群里,一拍就是一片。
两人脸上全是血和灰,摩迪用盾沿架住一头尸鬼,扭身撞下桥,扭头喊:“哥,左边又上来了!”
“我看见了。”曼尼抓起一头尸鬼,把扑到栏杆上的狼一起扫出去:“父亲把锤子带进灰界那时候,我就该拦住他。”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而且你拦他干什么,他不带进去不是更危险。”
摩迪拿斧背撞开一头狼,喘着粗气还嘴。
曼尼接住他退过来的身子:“海姆达尔,号角呢,吹号角叫人!”
海姆达尔剑上的白光又扫出去一排:“主力在灰界,我吹给谁听?”
“那就这么硬扛?”摩迪叫起来。
冬猎女神丝卡蒂踩着雪鞋立在高处,白皮袍上溅了狼血。
她的箭离弦就带着霜,射中哪头狼,哪头狼就连同脚下的雪冻成一块,她一箭接一箭,石头后头,瓦利的箭不声不响,一箭离弦,半空里分出好几道,每一道都钉进一具尸鬼的眉心。
“奥丁挑人进灰界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桥上还得有人守。”丝卡蒂又冻住一头狼,头也不回地喊:“瓦利,尸鬼归你,狼和山怪归我。”
“知道了。”瓦利话音没落,坡下的尸鬼已经倒了一排。
桥这头,三个人已经走上桥面。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桥头:“守成这样,阿斯加德没人了?”
“红胡子是摩迪,高的那个是曼尼,索尔的两个儿子。”
洛基边走边把袖子挽起来,“桥中间持剑的是海姆达尔,坡上那两个,丝卡蒂和瓦利,神界剩下的弓箭手都在这了。”
“主力呢?”
“奥丁,我那大侄子索尔,能打的全在灰界。”洛基望着桥头,脸上没了笑容:“家里空成这样,偏偏赶上有人上门。”
摩迪用盾撞开一头尸鬼,肩头已经见了血,狼群踩着同类的尸体往桥上扑,眼看就要扑到两人跟前。
就在这个时候,敌群后头的桥面上,飞来一群蝴蝶。
蝴蝶成群结队穿过雪雾,从怪物头上飞过去,落在尸鬼和狼群身上,落上就不见了,像钻进了它们身子里。
怪事跟着发生。
最前头的尸鬼转过身,抱住身后的同伴一口咬了下去。
雪坡上两头灰狼本来并排往前冲,其中一头忽然掉头,咬住另一头的脖子。
狼群和尸鬼全乱了,不再往桥上扑,转过身跟身边的同类撕咬在一处。
“什么东西?”摩迪扛着一头扑到胸前的狼,一时忘了动手。
“别管是什么,先守住你面前的!”曼尼吼了回去。
紧接着,一条条乌黑的铁链跟着从蝴蝶群后头飞了出来,一道接一道,直奔坡石上那头最大的灰狼。
第一道绕住狼嘴,第二道捆住狼腰,后面几道把四条狼腿也捆上,那灰狼连挣都没挣开,整个被拖倒在雪坡上。
蝶群往两边分开,三个人踩着满地乱咬的怪物走了过来。
江祈走在中间,一只手抬着,铁链那头握在他手里。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一路扫过乱咬的狼群和满地尸鬼。
洛基走在另一侧,红头发在七色桥上格外扎眼。
雪坡上,丝卡蒂看见反打的机会,扬声喊:“瓦利,斯库尔被捆起来了,把头上那片云给我开了!”
瓦利抬头就是一箭。
长箭钻进厚云,云层从箭孔往两边分开,阳光直直洒下来,在雪坡上铺出一大片阳光。
丝卡蒂的霜箭跟着出手,把最大的一头山怪一步步逼进日光里。
山怪一脚踏进去,沾到太阳的半个身子当场变成石头,它收脚不及,整具庞大的身躯僵在光里,成了一尊石像。
后头两头山怪扭头要躲,瓦利的箭已经钉在它们身上,两头山怪吃痛往前扑,正好跟着扑进太阳里,雪地并排立起三尊石像。
尸鬼群后头,一具比同类高出两头的尸鬼还在原地打转,浑身挂着陪葬的金链,胸口一团蓝火明灭。
“戴金的那个是尸鬼头子德拉古尔!”洛基冲雪坡上喊:“射它胸口那团火!”
瓦利闻声又是一箭,长箭穿过乱阵,正中那团蓝火。
德拉古尔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整具尸体开始消散,随后成了一地坟土,满身金链落在土堆上。
剩下几具没了头子的尸鬼在梦里乱转,海姆达尔上前,白光扫过,全数翻下桥去。
【一箭下班,干净利落】
【守财奴尸鬼,都成精了还挂一身金】
一头灰狼趁乱想扑海姆达尔。
摩迪从侧面撞过去,两条胳膊抱住狼头,曼尼矮身托住狼腰,兄弟俩同时发力,把那头比野牛还大的灰狼整个掀离桥面,摔下雪坡,顺带撞翻了后头两头跟上的狼。
桥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被铁链捆住的那头灰狼还在挣扎,四蹄乱蹬,磨得雪地一串火星子。
江祈走到它面前,手腕往回一带,铁链收紧,灰狼被迫抬起头。
“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江祈看着它:“你是谁?”
灰狼喉咙里呜呜作响,嘴叫铁链绕了一圈又一圈,张不开,只能从鼻子里往外喷气,一双绿眼睛瞪着他。
“不说话?”江祈抬脚踹在它头上:“说不说?”
灰狼疼得直叫,四条腿在雪地上乱蹬。
“还挺硬气。”江祈又是一脚:“说不说?”
“呜呜!”
“我再问你一遍,说不说?”江祈把铁链拎起来往它背上抽了一下,铁环蹭过狼毛,黑烟跟着冒起来。
灰狼叫得那叫一个委屈,脑袋一仰一仰,偏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周鸣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人狼两个,嘴角直抽:“义父,它是不是有话要说?”
“有话等它服软了再说。”江祈抬手还要打。
洛基在旁边看了半天,这才开口:“你是不是没把它的嘴松开?”
江祈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了看灰狼那张叫铁链绕得严严实实的嘴,又看了看洛基。
“好像是。”
他蹲下身,把绕在狼嘴上的铁链松开两道。
铁链刚松,灰狼一口长气喘出来,差点哭出声:“你倒是问啊!你上来就打,打了半天,翻来覆去就一句说不说,我拿什么说?我嘴捆着,我怎么说?我倒是想交代,你给过我开口的机会吗?”
坡上桥下安静了一瞬,连海姆达尔都偏过头看了过来。
【哈哈哈哈,它急了它急了】
【狼:我招,我全招,你先把我嘴松开】
江祈脸上不见半点尴尬,拍了拍手上的雪:“现在嘴松了,能好好说了?”
“能!”灰狼喘着粗气,眼眶通红:“你问!”
“你是谁,谁派你们来的,一个一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