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看着沈宏山的背影快要消失在门口,忽然开口。
“沈伯伯,我要是死在这里,明天早上,沈家这些年见不得人的东西,全都会放在网上。”
沈宏山慢慢转过身。
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陶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一样落在她身上。
“你在吓我?”他的语气很淡。
陶安笑了一下。
她仰着脸,哪怕被捆在椅子上,哪怕手腕已经被勒得发紫,笑容却还是那副乖巧的模样。
“沈伯伯,您觉得我会不给自己留后路?”
她顿了顿,继续说:“李济明和我什么关系,您不可能不知道。我在他那里存了多少东西,您猜得到吗?”
厂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风从破窗里灌进来,把陶安额前的碎发吹得乱晃。
她心里其实在打鼓,面上却一点不露。
她在赌。
她确实在李济明那里做了准备。
可她也不确定沈宏山会不会因为这几句话就真的收手。
几秒后,沈宏山转过身,往外走。
他没有再看她,只对身后那两个黑衣人扔下一句:“看着她。”
门合上了。
厚重的铁门拖过水泥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脚步声渐远,最后只剩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的呜咽。
陶安闭了闭眼。
沈宏山现在一定会去查,查李济明手里是不是真的有东西,查她说的“备份”是不是空口白话,查她到底留了多少条退路。
这需要时间。
而她只需要拖到他查完之前,顾景沉能找到她。
陶安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扎带勒得很紧,皮肤已经被磨破了皮,渗出一圈血珠。
她咬着牙,开始慢慢把手腕往外转。
塑料带纹丝不动,却让她的指节一点一点有了活动的余地。
她一直在磨。
从醒来到现在,没有停过。
两个黑衣人一个坐在门口的旧油桶上玩手机,另一个靠在墙边抽烟。
没人看她,大概觉得一个女人被捆成这样也翻不出什么花样。
陶安把目光收回来,开始重新打量这间厂房。
窗子离地很高,外面有栅栏。
铁门只有门口那把锁,从里面打不开。
地上散着碎石和生锈的铁钉,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油桶。
她看见油桶边有一截铁丝,离她大概两步远。
陶安慢慢把身体往后靠,让椅子前面两条腿翘起来,用椅子后腿当支点,一点一点朝那个方向挪。
每挪一寸,扎带就在手腕上多磨一次,疼得她额头渗汗。
椅子腿在地面上拖出极轻的沙沙声。
门口那个玩手机的黑衣人抬了下头,看了她一眼。
陶安立刻靠在椅背上,偏过头,冲他笑了笑:“大哥,能不能给我口水喝?”
那人皱着眉看了她两秒,最终还是站起来,从旁边拎了瓶矿泉水,走过来。
“别耍花招。”
“我哪敢啊。”陶安说。
那人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她嘴边。
陶安低头喝了两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打湿了衣领。
那人转身走了回去。
陶安把嘴里的那口水含住,没有咽。
等那人坐回油桶上重新拿起手机,她才偏过头,把那口水一点一点吐在手腕的扎带上。
塑料带遇水会滑。
她继续磨,速度更快了些。
.......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掠过,顾景沉的手指始终攥着陶安那部碎屏的手机。
方远坐在副驾驶,手机贴在耳边,压着声音在跟什么人通话。
后视镜里,他的侧脸绷得很紧,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太好的消息。
顾景沉的目光落在窗外,脑子里在飞快地过陶安最近接触过的每一个人、每一件事。
车驶过江边的时候,方远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从副驾驶的位置偏过头看着顾景沉,神情凝重。
“顾总,查到了,那天晚上撞您的司机,不是意外,他是被人雇的。”
顾景沉握着手机的手指一紧。
“沈乔伊。”方远说出这个名字时,顿了一下,“您还记得吗?云城乐团那个大提琴手,跟陶小姐是高中同学。她雇了人,原本是想撞陶小姐的。”
顾景沉脑子嗡地一声,那些碎片在一瞬间拼拢。
他记起在新闻上看到的那条消息。
——省级大提琴决赛,沈家千金演奏失误,断弦离场,沦为整个云城的笑话。
那时陶安刚好是评委之一。
那根本不是意外,是陶安在报复。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在他还躺在医院里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陶安已经用她自己的方式,替他出了手。
“顾总?”
“继续说。”
方远压低了声音,“沈家最早不是做正经生意起家的,是黑路子。”
“暴力催债、行贿、强拆,底子脏得很。”
“陶小姐不知道从哪拿到了那些旧案的线索,一直在暗地里递材料。”
“沈家这阵子被舆论缠着,股价跌得厉害,就是因为她在背后推。”
顾景沉缓缓闭了闭眼。
他想起白珍说的话。
她说陶安不善良,说陶安偏执又疯狂,说她把所有挡路的人都处理得干干净净。
可她现在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他。
顾景沉把目光从方远脸上移开,落在车窗外。
窗外是江面,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风吹得碎成一片一片。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松开了,又重新握紧。
屏幕上的裂纹硌着他的掌纹。
那些夜里她翻来覆去的动静,眉眼间挥之不去的心事。
原来她数的不只是离开的日子,还在数着别人欠他们的债。
她在替他讨债。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陪着她过日子,以为她那些小心翼翼都是因为要离开他。
她一个人扛了那么多。
方远从副驾驶递过来一张纸,“顾总,这是厂房的具体地址。”
“立刻去那里。”顾景沉说。
方远顿了一下:“顾总,您先别急,李局长那边已经带人过去了,您——”
“去。”
就一个字。
方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朝司机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