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安睡不着,卧室里太静了。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重又乱。
她侧着身,盯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光,越看越觉得那光像条蛇,冷冰冰地爬在墙上。
顾景沉还没回来。
她摸过手机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七。
陶安掀开被子坐起来。
脚踩在地板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她没开灯,光着脚走进浴室。
她打开柜子,拿出那瓶安眠药,攥在手里。
她拧开盖子,倒出几片药。
一片,两片,三片。
她犹豫了一下,又倒了一片。
这次她没有就着洗手台的水。
陶安转身去厨房找水杯,手指在碗柜边沿摸了好几下,才把杯子拿稳。
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她倒满一杯,白色的药片摊在左手心里。
她抬起手。
就在药片送到唇边的时候,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陶安整个人一僵。
顾景沉推开门。
他看见厨房亮着灯。
陶安站在灯下,头发散着,脸色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她一只手拿着水杯,另一只手还悬在唇边。
顾景沉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她手上,又落在台面上的药瓶。
空气像被抽干了。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从牙关里碾出来的。
陶安僵在原地。
顾景沉几步走进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她骨头生疼。
药片从她掌心散下来,有几粒掉在地上,滚进橱柜底下的暗处。
“你吃了几片?”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在抖。
“没吃。”她说。
顾景沉没信。
他夺过她手里的水杯,放在台面上,又去拿那个药瓶。
拧开一看,少了一小截。
他低头扫了眼地上的药片,又看她:“到底吃了几片?”
“我说了没吃。”陶安的声音也高起来,“你回来得正好,我刚倒出来。不信你数。”
顾景沉把她拽出厨房,推进客厅,按在沙发上。
“坐着别动。”他说。
陶安看着他转身进厨房,把药瓶拿走,又端了杯热水出来。
他蹲在她面前,把水杯塞进她手里。
“喝掉。”他说。
“我不渴。”
“喝掉。”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冷得没有商量余地。
陶安看着他,问:“顾景沉,你怕我死吗?”
顾景沉闻言,神情冰冷,语气也更加冷:“别再说胡话。”
可她看见他拿杯子给她时,手指在发抖。
陶安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把水喝了。
水很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要把那些药片全都烫化。
“陶安,我不是在怪你。”顾景沉慢慢蹲下来,和她平视。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我知道你心里藏了很多事情,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药不能这么吃,知道吗?”
陶安咬住下唇,过了很久,她才小声说:“我只是......太怕了。”
顾景沉追问:“怕什么?”
陶安:“怕你不见了。”
顾景沉伸手,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
“我就在这儿,我不会突然不见。”
陶安低下头,眼泪落在他们交叠的手上,滚烫一颗。
“那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特别坏,坏到你自己都替自己觉得不值呢?”她问。
顾景沉握紧了她的手,“那你要记得,我跟你说过。”
他顿了顿,“只霍霍我一个,我给你签谅解书。”
陶安听见这句话,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不知道顾景沉只是在开玩笑,还是已经知道了所有。
她不敢问。
也不敢抬头看他。
她小声说:“我睡不着,你老不回来,我睡不着。”
顾景沉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你以后别吃那药了。”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闷闷的,“我以后不加班了,到点就回来。”
陶安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闻到他身上混着汗水和深夜凉风的味。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衬衫,像怕他反悔。
“景沉,项目的事,是不是很严重?”
顾景沉沉默了一秒。
“不严重,快处理完了。”他说。
陶安闭了闭眼。
她没信。
可她没有再问。
此刻她只想被他这样抱着,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怕。
深夜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
......
顾景沉又做梦了。
他站在别墅的二楼,那扇门还是关着。
门缝下漏出一线冷白的光,像从另一个世界渗出来的。
他伸手推门,这次门开了。
陶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浑身充满了死亡的气息,一旁的被单上、枕头上撒满了白色的药丸。
“陶安——!”
顾景沉猛地睁开眼。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是汗,后背和胸口湿漉漉的,像刚从水里爬出来。
他低头,看见陶安还在。
她侧躺在他身边,脸埋在他肩窝里,一只手松松地搭在他腰上。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的眉骨上,白得像一碰就会碎。
顾景沉慢慢地收紧了手臂。
他的力道大得有些失控,可陶安只是轻轻“唔”了一声,又往他怀里钻了钻。
顾景沉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
她的发间有淡淡洗发水香,混着她身体本来的味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还在。
还活着。
还睡在他怀里。
可那个梦太真了。
顾景沉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那些梦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日有所思,还是某种警告。
也不确定那些画面是前世的记忆,还是平行世界里真实发生过的事。
可他知道一件事。
如果回到京城,陶安会死。
她就死在那栋别墅里,死在那个他没能推开的门后。
顾景沉低头,把唇贴在她的发顶,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不回去了。”
他像在跟她说,又像在跟梦里那个迟了一步的自己说。
“我们不去京城,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陶安在梦里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服。
像在回应他。
顾景沉没再睡。
他抱着她,像抱住这世上唯一不该再失去的东西,一直等到天光从窗帘缝里一点一点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