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大海这一嗓子,像是往烧得正旺的灶膛里泼了一瓢冷水。

  供销社里嗡嗡的议论声,一瞬间全没了。

  所有人的脑袋,都齐刷刷地转了过去。

  柜台后面那个刚才还满脸堆笑的女售货员,手里的算盘珠子都忘了拨。

  林秀梅挽着于高阳胳膊的手,僵在了半空。

  她脸上的得意,也像是被冻住了一样,凝固在那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个气喘吁吁的老头,和他手里那本红得刺眼的册子上。

  林秀梅最先反应过来,她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陆老板?”

  她的声音拔高,又尖又细,带着一股子刻薄。

  “你喊谁老板?孙大海,你老糊涂了吧?他一个山里刨食的泥腿子……”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她的眼睛,终于看清了孙大海手里那本册子封面上的几个烫金大字。

  中华人民共和国,土地房产所有证。

  林秀梅的嘴巴,张了张,后面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孙大海根本没理会她,他两步走到陆青山面前,双手把那本地契递了过去。

  他的腰弯得很低,脸上的皱纹里都透着一股子激动和敬畏。

  “陆老板,您看!都办妥了!章都盖好了!”

  他生怕陆青山不满意,又转过身,对着周围还没回过神来的人群,大声地解释。

  “红山县第二煤炭冶炼作坊,从今天起,就是咱们陆老板的产业了!”

  “那片地,三十多亩!还有那几个大炉子,所有的房子,以后都姓陆了!”

  三十多亩的厂子!

  人群里,响起一片细微的抽气声。

  那可不是村里的一块菜地,是县城西郊实实在在的一个大工厂啊。

  “我的天……买……买下了一个厂子?”

  一个看热闹的大娘,捂住了自己的嘴。

  “那……那得多少钱啊?”

  旁边一个戴着眼镜的知识分子模样的男人,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心里的疑问。

  这个问题,像是按下了什么开关。

  孙大海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

  他脸上带着一种与有荣焉的自豪,伸出四根因为常年劳作而显得粗壮黝黑的手指。

  “四万!”

  他的声音洪亮,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锤子砸出来的。

  “陆老板敞亮!一口价四万块!全是现钱,当场结清!”

  四万块……

  供销社里,再次陷入了一片死寂。

  这次,连呼吸声都听不到了。

  这个数字,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是一辈子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

  而现在,有人用这些钱,买下了一个厂子。

  并且,是用现钱。

  “嘶——”

  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

  紧接着,此起彼伏的抽气声,在供销社里响成一片。

  所有看向陆青山的眼神,都变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敬畏、恐惧,甚至还有一丝讨好的眼神。

  那是普通人,在面对绝对的财富和实力时,最本能的反应。

  女售货员的脸,白了又红,她偷偷看了一眼陆青山,又飞快地低下头,心里一阵后怕。

  幸亏刚才自己态度好,没得罪这位爷。

  随即,众人的目光,又带着几分戏谑和嘲弄,落在了林秀梅和于高阳的身上。

  大家伙儿都想起来了。

  就在几分钟前,这个女人还在高高在上地炫耀她男人要做大生意,要买小轿车。

  现在看来,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林秀梅脸上的血色,像是被水冲走了一样,一点点褪得干干净净。

  她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剩下“四万块”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狠狠地压在她的心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刚刚还引以为傲的呢子大衣,此刻穿在身上,像小丑的戏服一样可笑。

  她用来鄙夷林秀兰的所有资本,在“四万块”这个数字面前,被砸得粉碎,连点渣都不剩。

  她感觉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扎在她的脸上,身上,让她无处遁形。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于高阳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了他的肉里,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于高阳的脸色,比她还要难看。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又慢慢变得铁青。

  他刚刚吹嘘的,他父亲要做的“大生意”,八字还没一撇。

  而陆青山,这个他一直瞧不起的泥腿子,这个被他当成背景板的失败者,已经不声不响地,把四万块真金白银,砸在了他脸上。

  那不是吹牛。

  那本盖着钢印的红本地契,就是最响亮的耳光。

  强烈的嫉妒和无边的羞辱,像两条毒蛇,在他的胸腔里疯狂地撕咬。

  他感觉自己像个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在人群里展览的猴子。

  陆青山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接过孙大海递来的地契,甚至没有打开看,就那么随手递给了身旁的林秀兰。

  他的动作很随意,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递一张买菜的票据。

  “秀兰,收好。”

  林秀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把那本地契放进了身上的皮包中。

  那是他们家的根,比那个装满钱的皮箱,还要让她觉得安心。

  陆青山拎起柜台上买好的麦乳精和点心,伸出手,揽住了妻子的肩膀。

  他带着她,转身,朝着供销社的大门走去。

  在与脸色惨白的林秀梅夫妇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他们半分。

  那是一种发自骨子里的,彻底的无视。

  在于高阳看来,这比任何嘲讽和羞辱,都更让他无法忍受。

  陆青山和林秀兰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口。

  供销社里,压抑的气氛才像是活了过来,瞬间炸开了锅。

  “天爷啊,四万块,那得是多少钱啊……”

  “他就是红石屯那个陆青山?那个进山打了野猪和黑瞎子的?”

  “难怪啊!这才是真人不露相!”

  “刚才那对男女是谁?还在那吹牛要买小轿车,脸都丢尽了……”

  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向还僵在原地的于高阳和林秀梅。

  于高阳猛地回过神。

  他死死地盯着陆青山离去的方向,拳头捏得骨节都在“咯咯”作响。

  他没有再理会身边摇摇欲坠,几近昏厥的林秀梅。

  他一把甩开她的手,像是甩开什么脏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