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山县食品厂,厂长办公室。

  “啪!”

  一个崭新的搪瓷茶缸,被狠狠地掼在水泥地上,磕掉了一大块白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

  于博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双眼睛布满血丝。

  “废物!”

  “都是一群废物!”

  “我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三辆破卡车,一个活人,就这么从你们眼皮子底下溜过去了?”

  秘书站在办公桌前,头垂得几乎要埋进胸口里,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厂……厂长,都按您的吩咐去堵了,各个路口都派了人……可,可谁也没想到,他……他根本没走大路……”

  “没走大路?”

  于博发出一声冷笑,走回自己的座位,重重地坐下。

  他端起桌上另一杯茶,吹了吹浮沫,心里的火气慢慢压了下去,转而被一种胜券在握的轻蔑所取代。

  “不走大路,他能走到天上去?”

  “山路崎岖,泥泞难行,那三辆破车,我看多半已经陷在哪个山沟沟里喂狼了。”

  他抿了一口热茶,眼神阴鸷。

  “就算他运气好,真让他开出来了,那又怎么样?”

  “这一路颠簸,风吹雨淋,他车上那些山货,还能看吗?”

  “哼,等着吧。”

  于博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

  “不出三天,他那些货就得全发霉、烂在手里!”

  “到时候,他就是跪下来求我,我也得看心情才收。”

  “跟我于博斗,他还嫩了点!”

  秘书连连点头称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在这时。

  “吱——嘎——!”

  几声尖锐刺耳的刹车声,毫无征兆地在厂区大院里炸响。

  那声音来得又急又快,根本不像是厂里那些老旧的货车能发出来的。

  于博眉头一皱,正要发火。

  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还是那个秘书,这次他的脸色比刚才还要白上三分,嘴唇都在哆嗦。

  “厂……厂长!不好了!外面……”

  “外面来了好几辆小轿车!黑色的!挂的……挂的是省城的牌子!”

  “还有一辆绿色的卡车,直接冲进来了,保安……保安根本拦不住!”

  “省城来的?”

  于博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霍地站起身,快步走到窗前。

  只见三辆锃亮的黑色上海牌轿车,成品字形停在办公楼前,后面还跟着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车斗上盖着厚厚的帆布。

  车门接连打开。

  从车上,走下来七八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国字脸,表情严肃。

  他身后的人,有的穿着制服,有的穿着白大褂,手里都提着大小不一的金属箱子。

  他们一下车,就径直朝着办公楼走来,目标明确,气势逼人。

  厂里的保安队长带着几个人想上前询问,却被其中一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亮了一下证件,就吓得连连后退,再也不敢靠近。

  于博的心,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认识为首的那个人。

  省外贸公司的副主任何斌。

  专门负责农副产品的质量审查,是省里这个领域的实权人物。

  他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不等他想明白,办公室的门已经被推开。

  何斌带着人,走了进来。

  办公室里狭小的空间,瞬间变得压抑。

  于博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哎呀,何主任!您怎么来了?什么风把您这尊大佛给吹来了!”

  “来之前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派人去接您啊!”

  何斌没有跟他握手,甚至连脸上的表情都没有半分变化。

  他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于博一眼。

  “你就是红山县食品厂的厂长,于博同志?”

  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于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是……是我,何主任,您这是……”

  何斌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份盖着红头印章的文件,在他面前展开。

  “我们接到实名举报。”

  “你厂供应给我司,用于出口创汇的一批特级山货,存在极其严重的质量问题。”

  “现在,我们依法对这批货物进行现场封存、开箱复检!”

  “请你配合!”

  “轰!”

  于博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实名举报!

  质量问题!

  他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他想起了前几天,为了填补给省城的供货缺口,他让于高阳从林秀梅手里收来的那批价格便宜的山货。

  当时他还夸儿子会办事,用低价就解决了厂里的难题。

  难道……

  “何……何主任,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于博的声音干涩发颤。

  “我们厂的货,一直都是严把质量关的,不可能出问题啊!”

  何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有没有问题,不是你说了算。”

  “带我们去仓库!”

  ……

  三号仓库的大门,被“哗啦”一声拉开。

  一股混杂着山货干香和某种说不清的、微弱霉变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于博跟在何斌身后,双腿像是灌了铅,每走一步都无比艰难。

  仓库里,一袋袋用崭新麻袋重新包装过的山货,堆积如山。

  何斌一挥手。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立刻上前,戴上塑胶手套,用锋利的刀片,随机划开了七八个麻袋。

  “哗啦啦……”

  里面的松子、核桃、榛蘑,倾泻而出。

  从表面上看,这些货品相饱满,似乎没什么问题。

  于博心里刚刚燃起一丝侥幸。

  但技术人员接下来的动作,让他那点侥幸瞬间化为冰冷的绝望。

  只见一个技术员从箱子里拿出一个长长的金属取样器,从每个划开的麻袋深处,都钻取了一部分样品。

  另一个技术员则在旁边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现场实验台。

  样品被放进研磨器里打成粉末,然后倒进几支装有透明液体的试管中。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几支小小的试管上。

  技术员拿起一瓶棕色的试剂,往每支试管里,小心翼翼地滴了两滴。

  一秒。

  两秒。

  三秒。

  试管里原本清澈的液体,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变化。

  先是变得浑浊。

  然后,迅速转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褐色。

  最后,变成了如同墨汁一般的漆黑!

  一名公证员走上前,对着变黑的试管,连续按下了好几次快门,闪光灯亮得刺眼。

  完了。

  于博的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技术科长拿着报告单,快步走到何斌面前,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何斌接过报告单,只看了一眼,眼神就变得如同腊月的寒冰。

  他走到面如死灰的于博面前,将那张薄薄的纸,举到他眼前。

  “于博同志,你自己看看吧。”

  于博的视线一片模糊,他费力地聚焦,才看清了上面的字。

  “经现场快速检测,该批次‘特级出口山货’样品中,黄曲霉素B1含量,为每公斤1.2毫克。”

  何斌的声音,像法官在宣读最后的判决。

  “这个数值,超过国家出口农副产品安全标准上限的……一千二百倍!”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按照国际卫生组织标准,这批货,属于足以在短期内引发急性肝损伤、长期摄入可导致肝癌的……剧毒产品!”

  剧毒产品!

  这四个字,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于博的天灵盖上!

  “不!不可能!”

  于博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

  他疯了一样冲上去,想抢夺那份报告。

  “这是假的!你们陷害我!是陆青山!一定是他陷害我!”

  两名随行的执法人员反应极快,一左一右架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死死地按在原地。

  于博还在疯狂地挣扎,嘴里语无伦次地咒骂着。

  何斌冷漠地看着他,直到他力气耗尽,像一滩烂泥般瘫软下来。

  “于博,事到如今,你还执迷不悟。”

  何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

  “现在,正式通知你。”

  “第一,即日起,封存你厂所有涉事产品,等待集中销毁处理。”

  “第二,将追回此前已支付给你厂的全部货款,共计两万九千元整。”

  于博喘着粗气,眼神涣散,这些话他已经听不太清了。

  然而,何斌接下来的话,却让他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

  “第三。”

  “根据我们双方签订的外贸合同违约条款,因供货方质量问题导致合同无法履行,并对我司信誉造成严重损害的,供货方需向我司支付合同总金额三倍的违约罚金。”

  何斌看着于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一字一顿地公布了那个决定他命运的数字。

  “罚金总计,八万七千元。”

  “通知函和罚款单,稍后会正式下发到你厂。”

  八万七千元!

  八万七千……

  这个数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直直地劈进了于博的脑海。

  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瞬,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然后又在瞬间退得一干二净。

  八万七千元!

  这几乎是食品厂一整年的利润!

  要掏空整个厂子的家底,甚至还要背上巨额的债务!

  这不只是钱的问题。

  这批毒货一旦坐实,红山县食品厂的牌子,就彻底砸了!

  他于博,这个在红山县风光了半辈子的厂长,他的仕途,他的名誉,他的一切……

  全完了。

  “噗通。”

  于博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身体,整个人瘫倒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睛里只剩下空洞和死灰。

  ……

  半个小时后。

  于博被秘书和两个车间主任搀扶着,送回了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窗外,何斌一行人已经押着那辆装满了证据的卡车,绝尘而去。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于博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重新燃起了光。

  那不是希望之光。

  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后,燃烧着一切的、疯狂的恨意。

  他缓缓地,抬起手,抓向了桌上的那部黑色电话。

  他的手抖得厉害,好几次才把号码盘拨对。

  电话接通了。

  听筒里传来于高阳不耐烦的声音:“喂?谁啊?不知道我正忙着吗?”

  于博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尽全身的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句如同野兽般的低吼。

  “带着林秀梅!”

  “立刻!马上!”

  “给!我!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