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接过那张薄薄的电报纸。

  上面的铅字,冰冷而清晰。

  “红山县食品厂供省外贸山货,检出黄曲霉素严重超标,全批封存,即刻追责索赔。”

  他捏着电报纸的一角,指尖微微用力。

  林秀梅收的那批烂货,终究还是炸了。

  郭海鹏重重地叹了口气,从陆青山手里抽回电报,随手扔在桌上。

  “于博啊于博,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为了护着那个不成器的儿子,这是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他摇了摇头,脸上那点幸灾乐祸很快就散去,转而换上了一种商人的精明。

  “不说他了,咱们谈咱们的。”

  郭海鹏转身,走到办公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铁皮柜前,掏出一串沉甸甸的钥匙。

  “咔哒。”

  柜门打开,他从里面,拖出了一个黑色的老式手提皮箱。

  皮箱看着不大,可他拖出来的时候,胳膊上的肌肉都绷紧了,显然分量不轻。

  “砰。”

  皮箱被重重地放在了办公桌上,激起一层细微的灰尘。

  郭海鹏抹了把额头的汗,拨动箱子上的密码锁,两声清脆的“啪嗒”声后,他将箱盖猛地掀开。

  一抹浓郁的、晃眼的红色,瞬间充斥了整个皮箱。

  满满一箱子“大团结”。

  崭新的十元纸币,被捆扎成整整齐齐的方块,一摞摞,一层层,严丝合缝地塞满了整个箱子,连一丝缝隙都看不到。

  办公室里的空气,都带上了一股油墨的清香。

  即便是两世为人的陆青山,在看到这副画面的瞬间,呼吸也几不可查地停顿了半拍。

  郭海鹏看着陆青山的反应,很满意。

  他拍了拍箱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豪气。

  “青山兄弟,你这次送来的货,品质比我预想的还要好,彻底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按照咱们合同上说的,首批货款加上咱们山楂开胃丹这个季度的纯利分成,一共是……”

  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比划了一下。

  “九万三千八百块!”

  “都在这儿了,你点点。”

  陆青山没有动。

  他只是平静地将箱盖合上,扣好了锁扣。

  “郭厂长敞亮。”

  他的声音很稳,听不出半点因为这笔巨款而产生的波澜。

  “钱的数目,我信你。”

  “这批货您用着顺手,下一批,只会更快,更好。”

  郭海鹏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他用力地拍着陆青山的肩膀,眼神里的欣赏,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兄弟!”

  “有你这句话,我郭海鹏心里就踏实了!”

  “走,我让食堂准备了酒菜,咱们今天必须喝几杯!”

  陆青山拎起了那个沉重的皮箱,摇了摇头。

  “不了,郭厂长,兄弟们都累了,我得带他们早点回去。”

  “下次来,我请你。”

  ……

  三辆解放卡车,像三头疲惫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省城郊区一片荒地。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陆青山从头车上跳下来,将那个沉甸甸的皮箱,往加油站一个水泥墩子上一放。

  “刀疤,把兄弟们都叫过来。”

  “是,老板!”

  刀疤刘应了一声,跑去后面两辆车,把所有人都喊了下来。

  十一个汉子,围着陆青山和那个水泥墩子,站成一个半圆。

  他们一个个满脸疲惫,身上还带着山路上的泥水和寒气,但每个人的眼神,都亮得吓人,死死地盯着那个黑色的皮箱。

  陆青山没有废话。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啪嗒”一声,打开了皮箱。

  那一箱子钱,在卡车昏黄的车灯照射下,散发出一种让人心跳加速的魔力。

  “这次跟着我出来的,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兄弟。”

  陆青山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咱们这一趟,闯了阎王坡,差点掉进悬崖。”

  “这份钱,是拿命换来的。”

  他伸手,从箱子里抓起一沓厚厚的“大团结”,在手里掂了掂。

  “我陆青山,不亏待任何一个给自己卖命的兄弟。”

  “论功行赏!”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紧张而又期待的脸。

  “这次,每人奖金,五百块!”

  “嗡——”

  所有人的脑子,都在这一瞬间,一片空白。

  五百块!

  这是什么概念?

  他们这群在刀口上舔血的混子,一年到头,能落下个百八十块,就已经是烧高香了。

  一个国营厂的正式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五百块,不吃不喝,得攒将近一年半!

  现在,就这么……到手了?

  “老……老板……您……您没说错吧?”

  一个汉子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都在发颤。

  陆青山没回答他。

  他直接开始数钱,一沓,两沓……五十张一沓,他数出十沓,用皮筋捆好,递给第一个人。

  “拿着。”

  那汉子伸出颤抖的双手,接过那厚厚的一沓钱,感觉像是接住了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麻。

  “下一个。”

  陆青山面无表情地继续发钱。

  一个接一个。

  拿到钱的汉子,有的傻笑着,有的捏着钱,眼眶都红了。

  这笔钱,能给家里换一台电视,能给婆娘扯几身新衣裳,能让娃儿顿顿吃上肉!

  这是能改变一家人生活的巨款!

  发到最后,轮到刀疤刘。

  陆青山从箱子里,拿出两个五百块的钱捆,合成一个更厚的信封,塞进他手里。

  “你是一千。”

  刀疤刘捏着那沉甸甸的信封,手都在抖。

  “老板,这……这太多了……我……”

  “拿着。”

  陆青山打断了他。

  他从怀里,又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递给刀疤刘。

  “这个,比钱重要。”

  刀疤刘疑惑地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只有一行字。

  “省人民医院,血液科,刘卫国主任,电话XXXXXX。”

  刀疤刘看着那行字,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弟弟的病……

  是血液病。

  这些年,他散尽家财,就为了给他弟弟续命,可县城的医生早就说了,这病得去省城找专家,才有希望。

  但他一个地痞混子,哪有门路去认识省城大医院的主任?

  他以为,这辈子都没希望了。

  可现在……

  陆青山不光给了他足够救命的钱。

  还给了他救命的门路!

  刀疤刘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感觉重若千斤。

  他抬起头,看着陆青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道从额头劈到下巴的狰狞刀疤,此刻都在微微颤抖。

  刚才那一千块钱,他只是激动。

  可这张纸条,却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他心底最坚硬的那层外壳。

  “噗通!”

  刀疤刘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老板!”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我刀疤刘这条烂命,是您给的!”

  “以后,您指哪,我就带着兄弟们打哪!”

  “万死不辞!”

  他身后,那十个同样被巨大的惊喜和感动冲昏了头脑的汉子,在看到这一幕时,也瞬间明白了什么。

  “噗通!噗通!噗通!”

  十个人,齐刷刷地单膝跪地。

  “万死不辞!”

  吼声汇聚在一起,在寂静的夜空下,震得人耳膜生疼。

  他们眼里,不再是贪婪和畏惧。

  而是一种死心塌地的狂热和忠诚。

  陆青山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这群虎狼之师,知道自己的商业帝国,终于有了第一块最坚硬的基石。

  他上前,亲自将刀疤刘扶了起来。

  “起来,我陆青山手下,不兴跪。”

  “都起来,咱们回家。”

  ……

  归途的路,顺畅无比。

  车队浩浩荡荡地行驶在平坦的国道上,车里的汉子们,揣着巨款,扯着嗓子,唱着跑了调的歌,士气高昂到了极点。

  引擎的轰鸣声,听起来都充满了意气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