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伤员提前半个时辰下井。”
常二柱把煤灰草图压在木桌上,手指点住二号塌口。
“再晚,东山口的炮线一收,鬼子的巡逻队就会压到老炭窑。暗渠口藏不住这么多人。”
段铁棱弯腰看图。
“能同时走几个人?”
“窄处只能一人侧身。肩宽的汉子得卸枪袋,担架过不去。”
常二柱沿着草图划出三段黑线。
“这里、这里,还有这道弯。卡住一个,后头全堵死。伤员要是按平常的法子抬,走不了十步。”
奚照雪盯着那三处弯道。
暗渠真正麻烦的地方不只是窄。
炮声会让人慌,伤员会疼,背粮的人会回头看。
只要有一处队形乱了,后面的人就只能挤在泥水里等。
她抬起眼。
“先把伤员转移方案定下来。枪和粮可以拆,担架也可以拆,人不能堵在里面。”
防空洞里没人再催蒲砺生。
那部刚修好的监听台摊在木桌另一头,线圈重新接亮,红色指示灯被煤油烟熏得发暗。
蒲砺生把裂开的瓷轮旋钮往左拨了半格。
耳机里先响起一声尖啸,随后被电流杂音盖住。
他又调了半格,等杂音散开,才摘下耳机。
“频点稳住了。”
他把耳机递给闻萤。
“外接线换成缴获的电话线,线芯还是干的。箱壳裂了缝,别再摔。再摔一次,主线圈也接不回来。”
闻萤戴上耳机。
两息之后,她把音量压低。
耳边的杂音没有完全消失,电流里还夹着炮击后的低频震动。
她听过白马镇主控台的报务声,知道那个人敲键时右手偏重,松键总会比别人慢半拍。
要是只照着纸上的校验码发,敌人或许能听出不对。
她把三张校验码纸摊开,指尖在桌面敲出一套不太整齐的节奏。
起手偏重,长码收尾停半拍。
“废窑第一台,松树沟第二台,旧炮位第三台。”
她用铅笔在草图上圈出三个点。
“每台只发九秒。第一台发完,主控回呼,第二台立刻接。主控不回呼,说明他们起疑,剪线撤,不许补报。”
宋大宽盯住废窑那个圈。
“废窑离日军流动哨六百米。九秒够测向哨喊坐标,掷弹筒随后就能砸过去。谁去?”
陶响莲拎起靠墙的老套筒,拉枪栓验了一遍,又把枪栓推回去。
“俺去。”
段铁棱抬头看她。
“废窑后头就是二号塌口。发完九秒,你只有三十秒撤进暗渠。三十秒一到,尖刀连炸塌窑口封路。慢一步,就留在里面。”
“那就按三十秒算。”
陶响莲把两排手榴弹塞进布袋,又检查了一遍枪背带。
“俺手稳,腿也还能跑。鬼子真贴上来,俺往外扔雷,给后头人争一点时间。”
奚照雪坐在草铺边,左眼纱布还带着血,右手按着那支只剩一发子弹的勃朗宁。
她没有看陶响莲的枪,而是看着废窑和塌口之间那截短线。
那里没有多少掩体,撤退距离也不长。
只要日军提前发现发报点,陶响莲就会被堵在窑口外。
她可以把风险写进命令里,却不能假装三十秒足够所有人平安撤回。
她拿起竹竿,点了点窑口。
“给她两个尖刀连爆破手。”
段铁棱看向她。
“不要长枪。带短枪、炸药、两箱手榴弹。”
奚照雪把竹竿往塌口方向移了半寸。
“撤退时,手榴弹朝外滚,别等鬼子靠近。烟和破片能拖住他们。三十秒到了,段铁棱,你亲自起爆。”
陶响莲看了她一眼。
奚照雪把话说完。
“你要活着出来,但封口不能迟。”
“明白。”
陶响莲把布袋背到肩上。
“俺不拿一洞人给自己陪葬。”
谷小满从内洞扶着木棍出来。
她的小腿缠着厚绷带,走路时右脚不敢落得太实。
她来到草图前,先看了常二柱标出的三处窄弯,又问了一句。
“硬担架能进吗?”
“进不了。”
“那就全拆。”
谷小满把药包放到桌上。
“用被单和帆布裹伤员,胸口、胯骨、膝盖三处绑紧,再固定到窄木板上。前头一根绳拉,后头一根绳稳,在泥水里拖,宽度能省一半。”
宋大宽皱起眉。
“拖着走,伤口崩开怎么办?上头就是巡逻道,疼叫一声,整条暗渠都要暴露。”
谷小满打开药包。
里面只有半瓶麻醉药,还有几小包土制鸦片。
“重伤员用药。轻伤员嘴里塞裹腿布。每组三个看护,一个拖,一个稳,一个捂口鼻。进暗渠前我逐个查,不能走的先走,能忍的押后。”
她把药包推给段铁棱。
“药不够。谁都别把药浪费在怕疼上。”
这句话说得硬,谷小满自己也清楚。
可她刚才已经看过后洞里的伤员,剩下的药量连最重的几个人都不一定够。
要是现在不把顺序定好,等炮线再往前移,谁都可能被留在原地。
宋大宽没再反驳,转身朝洞口喊。
“通知二营,把门板、木板、被单和麻绳全送到后洞。先送重伤员,再送孩子。粮袋拆成小包,每个人少背一点。”
闻萤把三个发报员叫到桌边。
三人都是尖刀连挑出来的,手指粗,能扛枪,也能敲电键,但没有学过如何装成另一个报务员。
她把废电键推到第一人面前。
“你们要学的不是一串码,是白马镇主控台一个人的手。”
她按下电键。
短码落得很快,长码收尾却拖了半拍。
“起手别飘。右手压重,长码末尾停半拍。嗒、滴、嗒,停。”
第一个发报员照着敲了一遍。
闻萤摇头。
“太轻。鬼子主控台的人右手有旧伤,他下键时不会这么稳。”
那人重新敲了一遍。
“废窑用JQ3。错一位,主控就会复验。复验一来,九秒不够你改错。”
第二人接过RT7。
他记住了起手的重量,却把收尾敲得过于干净。
闻萤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末尾不要急着抬。”
她看着那根停在半空中的手指。
“白马镇主控的报务员松键慢。你敲得越规整,越不像他。”
第二人抿紧嘴唇,重新试了一遍。
这次收尾拖出了停顿,可前两拍又挤在了一起。
“别想着把每一下都敲准。”
闻萤把电键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不是机器。急的时候,前两拍会乱,第三拍才压重。记住他的手,不要只记住码。”
第三个人练了四遍,才把那半拍拖出来。
闻萤没有夸他,只把剪线钳放到三人中间。
“第一声不回呼,剪线。第二声要求复验,剪线。天线断了,至少还能换下一台。整台电台落进鬼子手里,后面的呼号全要重做。”
三个人点头。
奚照雪看着闻萤,忽然想起前世训练新人的时候。
许多人以为发报只是记住密码,真正上了战场才会明白,电流里也有人的习惯。
一个停顿,一个下键的轻重,都可能让敌人多出几分钟,也可能让自己少掉一条路。
闻萤把最后一张纸压在地图下面。
“每台发报员不能只背自己的码。三个呼号都要记,哪一台先响,哪一台接着发,不能等人喊。”
“明白。”
“再说一遍。”
三人依次报出呼号和接替顺序。
防空洞里,炮声隔着土层传进来,桌面轻轻晃动。
段铁棱走到奚照雪身边,压低声音。
“石驼铃的人已经到暗渠出口。百姓两小时后下井。真实指挥部今晚还要发短电调路线,一发出去,黑藤的测向网就会动。”
奚照雪用铅笔划掉地图上的旧院。
“旧院连夜撤。只留空屋、旧电台和两捆烧湿的柴。”
“他们会派精锐合围。”
“所以假台要先把炮口拖偏。”
她把废窑、松树沟、旧炮位连成一条线。
“黑藤等的是主力电台。我们给他一个能解释得通的目标,再给他三个互相印证的假坐标。他越相信自己的测向网,调兵越慢。”
段铁棱看了她片刻。
“如果他提前收网?”
奚照雪的手指停在废窑上。
她没有把判断说得太满。
黑藤手里有测向车,有流动哨,也有足够的炮弹。
可在确认主台之前,他不愿意只凭一个九秒短报调动精锐。
敌人要的是一次合围,不是追着一个假信号乱撞。
“他不会先收网。”
她把勃朗宁插回枪套。
“他要确认主台。没有确认之前,他只会试探。”
“你拿什么保证?”
“他比我们更想抓住这台电台。”
奚照雪抬眼看他。
“想活捉,就会慢一步。”
段铁棱没有再追问。
洞外炮声稀了一些,传令兵却进出得更快。
木板、被单、麻绳一捆捆送进后洞,谷小满带着两个女兵剪布条,逐个检查伤员的固定位置。
常二柱蹲在井口,按一组五人的顺序排队。
每个人领到的命令都很短。
不说话,不回头。
绳断了,就抓住前一个人的脚踝。
前面停下,后面不要挤。
奚照雪站在暗渠草图旁,默默把每一组人的顺序记了一遍。
重伤员先走,孩子跟在第二组,粮食和电台拆开运输。
要是出口被发现,最先舍弃的是不能带走的木板,不是伤员。
这个顺序必须让所有人都清楚,不然真到了暗渠里,谁都可能凭本能做出相反的选择。
陶响莲背起电台木箱。
蒲砺生又用布条缠了两圈箱壳,把干电话线盘挂到她肩上。
“线别沾水。发完先剪线,再抱箱子。”
“要是抱不走呢?”
“砸电键,拆线圈。别给鬼子留整台。”
陶响莲点了点头,又朝两个爆破手招手。
“走。”
奚照雪扶着竹竿站起。
段铁棱这次没有拦她,只把一只怀表塞到陶响莲手里。
“三十秒。从你松开电键开始算。”
陶响莲把怀表塞进胸前布兜。
“俺出来前,你别手软。”
“我按时炸。”
陶响莲抬手敬了个军礼,转身钻进洞口外的湿冷夜色。
两个爆破手跟在后面,炸药包贴着背,手榴弹箱用麻绳捆紧。
三个人走得很慢,脚步避开碎石,肩上的物件没有碰出一点金属声。
闻萤把最后一组校验码贴身收好,重新背起那台裂壳监听台。
耳机线擦过她的手背。
她又在木箱上敲了一遍右手偏重、尾音半拍的节奏。
“废窑、松树沟、旧炮位。”
她低声念了一遍。
奚照雪看向洞口。
“别把三台当成三条命。”
闻萤抬起头。
“我明白。”
“是三次机会。”
闻萤把手指放到电键旁边。
“也是三次让他们改判断的机会。”
奚照雪没有接话。
外面的炮声又响了一轮,声音从东山口移向老炭窑。
她看了一眼怀表,估算陶响莲此刻应该已经抵达废窑背坡。
这个时间点上,任何一声多余的回呼,都可能让巡逻队提前转向。
蒲砺生把最后一截电话线压进接线柱。
煤油灯旁,监听台的线圈亮了一下。
耳机里的底噪随之改变。
闻萤抬手按住耳罩。
废窑方向的外接线接通了。
她看向奚照雪。
奚照雪撑着竹竿站稳,目光落在怀表的秒针上。
电键那头传来第一声。
“嗒——”